热文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从军赋 > 第1282章祸水东引
    日初清晨,阳光一点点洒落在青崖岭的上空,建在最顶端的青崖山庄内还飘着缕缕黑烟,在郁郁葱葱的林间显得分外刺眼。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作响,大批骑兵顺着山路疾驰,最终在山庄外勒马止步:
    “吁吁吁!”
    五百骑兵勒马于山庄之外,竟无一人交头接耳,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刨动蹄下碎石。
    人人身材健硕,清一色土黄色甲胄,甲片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每人腰间都挎着狭长的马刀,刀柄已经成了深褐色,那是常年握刀......
    御书房内烛火微摇,青烟袅袅升腾,映得景淮龙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他停步于案前,指尖重重叩了三下紫檀木案——这是他心绪翻涌时才有的习惯。
    “你……真要去燕国?”
    声音低沉,却如重锤落地。不是质疑,而是确认。他深知洛羽从不说虚话,更不擅虚言搪塞。可这一问,终究是压不住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
    洛羽未即答,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剑鞘乌沉,嵌着七颗银星,正是玄王府旧物,亦是他十五岁初领边军、亲手斩下北狄副将首级后,先帝所赐——“羽星剑”。剑未出鞘,寒意已沁入案面。
    “陛下还记得三年前,娘亲随父王赴北境巡边,在雁回坡遇雪崩么?”
    景淮一怔,眉峰微蹙:“自然记得。那场雪崩埋了整支仪仗队,唯她与两名侍女被山民救出,十指冻溃,右耳失聪至今。”
    “可您不知,”洛羽抬眸,目光如刃,“那雪崩,是人为引动。”
    景淮瞳孔骤缩。
    洛羽却未再往下说,只垂手抚过剑鞘上第三颗银星,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当时父王刚拒了燕皇一道密诏——以三郡换燕国公主和亲。燕人以为,若父王身死,新帝年幼,这桩婚事便再无人能拦。”
    景淮喉结微动,没说话,但指节已泛白。
    “所以这次,他们故技重施。”洛羽冷笑一声,“劫人不在东境,不在驿馆,甚至不在温如玉眼皮底下。他们真正动手的地方,是长乐郡西三十里外的慈云庵。”
    陈炳曾禀报:刺客小队分作十四支,皆往东境奔逃,唯有一支三人小队,于事发当夜悄然折返,借运香油之名混入慈云庵。而慈云庵,正是两位主母每月初一必去礼佛之所——洛羽生母柳氏体弱畏寒,每逢冬日必居此庵静养;继母苏氏则素来信佛,每月亲送供品,雷打不动。
    “那日庵中僧人尽数被迷香放倒,只留两个哑仆在后厨烧水。他们用的是‘醉春眠’,产自燕北黑松林,无色无味,三息即晕,半日方醒。药渣被混进香灰,随风撒入后山枯井——我昨日已命墨冰台掘井取样,验出了松脂与甘草灰的痕迹。”
    景淮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何时知道的?”
    “三日前。”洛羽答得干脆,“墨冰台在慈云庵地窖发现一枚断簪——金丝缠玉,簪头雕着并蒂莲,是苏氏及笄那年,母后亲手所赠。簪尾有暗格,藏了一粒朱砂丸,丸中裹着半片桑皮纸,纸上只有两个字:‘燕东’。”
    景淮呼吸一顿:“燕东?”
    “燕国东宫密语,代指‘东宫所辖暗卫’。燕太子设‘东宫八署’,其中‘松风署’专司境外伏杀与人质转运,署主姓裴,人称‘裴七刀’——因他杀人向来不过七刀,刀刀断筋削骨,令人求死不能。”
    “所以……你去燕国,不是为查,是为抢。”
    “抢回来。”洛羽声音陡然沉下,如铁石相击,“不是夺人,是夺命。”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温如玉在京城迎宾纳客,日日宴请朝臣,可他在燕国的家宅,却已空置七年。他原是燕东宫詹事府文书郎,十年前因贪墨被贬至北疆戍边,三年前才被太子召回,破格擢为使臣。此人表面圆滑,实则对东宫忠得近乎偏执。他带入京的车队共六十三辆,其中四十七辆装的是金银绸缎,余下十六辆,车底夹层厚达三寸,内衬铅板,防窥、防震、防声——车上运的不是货,是活人。”
    景淮猛地抬头:“你查过了?”
    “查了。”洛羽颔首,“王刺今晨已潜入驿馆马厩,撬开第七辆‘锦缎车’底板,取走一枚铜钉。钉帽刻着‘松风甲三’四字,钉身浸过桐油与蜂蜡,百年不朽。同批铜钉,我在北境军械库见过——三年前,燕国以‘修缮边关烽燧’为由,向我朝索要十万枚制式铜钉,兵部准了。其中两万枚,经户部调拨,转道燕国使团商队,由温如玉亲自签收。”
    景淮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你要几人同行?”
    “一人足矣。”
    “谁?”
    “王刺。”
    景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懂燕语?”
    “不止懂。”洛羽嘴角微扬,“他曾在燕国呆了五年,化名‘裴九’,是松风署最年轻的‘听风使’,专替裴七刀辨骨识音——人骨断裂之声,能听出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人颈脉跳动之频,能断定其是否在说谎。五年前,他假死脱身,带回三十七份东宫密档,包括燕东宫所有暗桩名录、密语本、乃至太子手书的‘清君侧’策论。”
    景淮默然片刻,忽而低笑:“难怪你敢只带一人。”
    “还有两人。”洛羽纠正,“岳伍,扮作商队管事;赵砚,扮作账房先生。岳伍擅骑射,赵砚精药理,二人皆通燕国市井俚语,且早年随父王在燕境驻守三年,熟路熟人。”
    “你打算怎么入燕?”
    “走云州道。”
    “云州?”景淮皱眉,“那里早已封关——上月燕国借口‘疫病蔓延’,关闭云州、宁州、平州三处边关,只留蓟州一处通商口岸,且盘查极严。”
    “正因如此,才走云州。”洛羽眸光一闪,“他们封关,是怕我们追人。可他们忘了——燕国东北有片‘雾瘴林’,横跨三百里,终年雾锁,毒虫横行,燕军斥候都绕道而行。但三十年前,父王曾率五百死士穿林突袭,烧了燕国三座军粮仓。林中有一条‘哑溪’,水无声,流极缓,溪底铺满浮石,踩之不沉。父王当年命人沿溪插竹为标,每十里一株,竹节中藏干粮与火折。如今竹虽朽,标痕犹在。”
    景淮凝视着他:“你去过?”
    “去年冬至,我带岳伍进去过一趟。”洛羽声音平静,“走了十二天,折了两匹马,岳伍背上被毒蛛咬了十七处,我左小腿至今还麻。但哑溪尽头,是燕国‘青崖寨’——寨中五百户,半数是我朝流民后裔,认汉礼,说汉话,供着我洛氏先祖牌位。寨主陈老瘸,十年前在我军中当过伙夫,他儿子,现在是松风署‘丙字营’哨长。”
    景淮久久不语,最终伸手,将案上一方赤金印推至洛羽面前。
    印底镌着四字:如朕亲临。
    “此印,你带去。”
    洛羽未接,只深深一揖:“谢陛下。但此印,臣不能用。”
    “为何?”
    “用了,就坐实燕国所谋。”洛羽直起身,目光灼灼,“若燕国知我持天子印入境,必疑我早有准备,恐其狗急跳墙,加害娘亲。我要做的,不是质问,不是宣战,是混进去,找到人,带出来——像影子一样进去,像风一样回来。”
    景淮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随先帝登凌霄阁观星。彼时洛羽才九岁,穿着玄色小铠,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任大雪覆肩,睫毛结霜,却始终仰头盯着北斗第七星。先帝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亮不亮。它若亮,说明边关无事;它若暗,说明有人拔了烽火。”
    那时他还不懂,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竟能比星子更冷、更亮、更不容晦暗。
    “好。”景淮终于点头,“墨冰台所有燕国密档,即刻移交王刺。北境三州布防图,你带走副本。另拨白银二十万两,充作商队本钱。”
    “不必。”洛羽摇头,“臣自有盘缠。”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了过去。
    牌面阴刻一只衔枝青鸾,背面是“慈云”二字。
    景淮一怔:“这是……”
    “苏氏贴身之物。”洛羽声音微哑,“她被劫前,托庵中老尼交给一名采药童子,嘱他若三日不见人归,便将此牌送往玄王府。那孩子昨夜才到,一路赤脚跑断两双草鞋,昏倒在王府门口。”
    景淮握紧铜牌,指腹摩挲着“慈云”二字,良久,才缓缓道:“你走之后,朕会下旨,将郢国列为‘钦定嫌凶’,命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并昭告天下,悬赏十万两缉拿‘郢国真凶’。”
    洛羽眸光微闪:“陛下是要……替臣遮掩?”
    “不。”景淮直视他双眼,“朕是要给燕国一个错觉——我大周,仍蒙在鼓里。唯有如此,你才安全,你娘亲,才安全。”
    两人俱寂。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更鼓遥遥传来,咚——咚——咚——
    三更了。
    洛羽转身欲走,忽又止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置于案角:“若臣一月不归,请陛下拆此信。信中,有燕太子与郢国枢密使密会之证、有松风署历年转运人质名录、有……温如玉私通东宫的三十封手札抄本。”
    景淮看着那封信,没碰,只道:“若你回不来呢?”
    洛羽背对着他,身影融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却极稳:“那便请陛下,替臣焚一炷香。香头朝北。”
    话落,他推门而出。
    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露出内里一件寻常粗布短褐——那是他明日将穿的商队伙计衣裳。没有蟒纹,没有银线,没有半分王爷气象。
    御书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世界。
    景淮独自伫立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方赤金印收入袖中。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夜空澄澈,北斗高悬,第七星,亮如寒刃。
    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对天,还是对人:
    “去吧。活着回来。”
    ——
    三日后,云州边关外三十里,雾瘴林入口。
    浓雾如乳,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枯枝交错,藤蔓垂悬,脚下腐叶厚积,踩之无声,却暗藏泥沼。
    一辆牛车停在林缘,车辕歪斜,轮陷半尺,似是迷途困顿。
    赶车人是个独眼汉子,裹着破皮袄,叼着旱烟,眯眼打量雾中幽径。
    车后跟着两人:一个瘦高青年,背着药箱,袖口磨得发白;另一个黝黑壮实,扛着长枪,枪尖包着粗布,毫不起眼。
    远处,雾中忽有异响——窸窣,窸窣,似蛇行草,又似足踏枯枝。
    独眼汉子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入雾中,竟凝而不散,弯成一道淡青弧线。
    雾中那窸窣声,戛然而止。
    片刻,左侧一棵歪脖老松后,探出半张脸。脸上横着三道旧疤,眼神警惕如狼。
    “云州封关,林子禁入。”疤面人嗓音沙哑,“你们哪来的?”
    “冀州‘济世堂’。”药箱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青玉珠,“家师赵砚,奉命来燕国采一味‘雾鳞草’,专治肺痨咳血。这雾瘴林,是唯一产地。”
    疤面人目光落在青玉珠上,瞳孔微缩——此珠产自冀州青鸾山,十年一结,内含微光,夜间可辨方向。松风署暗桩,人人一枚。
    他没再问,只朝雾中打了个呼哨。
    雾气缓缓分开一条窄径,尽头,隐约可见青瓦灰墙。
    陈老瘸坐在寨口石碾上,右腿空荡荡,拄着根枣木拐。他看见独眼汉子,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温掌柜,您可算来了!”
    独眼汉子——洛羽,抬手抹了把脸,露出底下一张粗粝、平凡、毫无记忆点的脸。
    他笑了笑,声音嘶哑:“陈寨主,别来无恙。这回,我带了上等云州烟叶,孝敬您老。”
    陈老瘸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蛛网簌簌抖落灰尘。
    他朝身后挥挥手:“快!把温掌柜的货卸了!再备三间干净屋子——这位赵先生,住东厢;这位岳兄弟,住西厢;温掌柜嘛……”
    他故意拖长音,目光扫过洛羽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刀,咧嘴:“住我屋旁柴房,方便夜里叙旧!”
    洛羽笑着点头,抬脚踏上寨门门槛。
    就在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寨后山崖之上,一座废弃烽燧的残垣缺口处,赫然立着一人。
    玄色斗篷,负手而立,正静静俯视寨中动静。
    那人似有所感,忽然侧首,朝洛羽的方向,微微颔首。
    洛羽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但他心中,已如惊雷炸响。
    ——王刺,从未说过,他还会来燕国。
    ——更未说过,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雾霭沉沉,将整座青崖寨温柔包裹。
    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沿着哑溪水底,悄然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