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地方不错啊?”
程砚之老大人满脸笑意地在千霄楼里打转,饶有趣味地说道:
“这两天老夫屡次听人提起千霄楼,都说这里是胭脂坊难得的清雅所在,更是大燕国都的风雅之地,随便挑个姑娘出来都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蓟城的达官显贵都爱来这一掷千金。
想必你已经赚了一座金山银山吧?”
程砚之并没有问千霄楼为何会是洛羽的地盘,他知道这位玄王爷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不是自己该问的事他从来不问。
“老大人说笑了不是,......
王刺一进牢房,便没看刺客一眼,只将手中那柄薄如蝉翼、刃泛青灰的短刀在油灯下轻轻一转。刀光微晃,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另半边则沉在暗影里,像一截被削去棱角的旧木。他抬手,用刀背缓缓刮过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一道细白印子浮起,随即渗出一线血珠——不疼,却极准,仿佛连皮肉的厚薄都早已丈量过千遍。
刺客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死死钉在那滴血上,终于动了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
洛羽依旧站着,未退半步,声音低而缓:“王刺不是刑吏,也不是军中刽子手。他是我从北境雪原带回来的人。十年前,北狄大汗帐下有个‘剥鳞营’,专挑战俘活剥人皮,以皮制鼓,擂鼓三声,人尚存气。王刺曾是那营里最年轻的‘鳞师’,十三岁入营,十六岁独立执刀,十七岁被我亲手砍断右臂三根手指——因他剥下的第三百二十七张人皮上,有我乾国边军校尉的腰牌纹。”
刺客瞳孔骤缩,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
王刺这才抬眼,朝他笑了笑,齿白得瘆人:“你说你不怕死?好。可人死了,就听不见自己骨头被一根根剔出来时的脆响,也尝不到胆汁混着血水从喉咙倒灌进肺里的苦味。你若真想试,我现下就能开始——先剜左眼,再割舌根,最后剖腹取肠,绕在你脖子上打个结。等你断气前最后一息,我替你数:一共用了多少刀。”
他话音未落,右手倏然一翻,刀尖已抵住刺客左眼眶外沿,轻得像一片雪落。
刺客猛地仰头,后脑“咚”一声撞上砖墙,额角顿时绽开一道血口,血混着冷汗淌进鬓角。他喘得急,胸膛剧烈起伏,铁链震得哐哐直响,可终究没闭眼——只是死死盯着王刺,仿佛要用目光烧穿对方眼珠。
洛羽忽而抬手,按在王刺腕上,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铸:“慢些。”
王刺收刀,垂手立于侧后,静若石雕。
洛羽俯身,离刺客不过半尺,呼吸拂过对方干裂的唇:“你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你既认得我,便该知道,玄王府从不白抓人,也不白杀人。你今日不说,明日我还来;你熬一日,我陪你一日;你熬十日,我便让王刺在你身上试十种法子——每一种,都留你一口气,让你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你为何而来,记得……你主子许你娘亲的那五十两银子,到底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刺客浑身一僵,眼珠猝然睁大,血丝密布。
洛羽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一捻,边缘赫然刻着半枚月牙——与长乐郡尸身上所见纹样,分毫不差,只是更小、更浅,若非刻意摩挲,几不可察。
“这枚钱,是从你同伙尸体怀里搜出来的。”洛羽指尖轻弹,铜钱旋转着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亮弧线,“落在地上之前,我给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铜钱尚未触地,刺客喉间突然迸出一声嘶哑低吼,像一头被逼至绝崖的狼:“别……别让它落地!”
王刺伸手一抄,铜钱稳稳停在他掌心。
刺客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温……温如玉。燕使……温如玉。他……他给的图样,三百二十人,分七队,走东境三隘,回程改道南越边境……人不在燕国驿馆,在……在城西永宁坊,柳记车马行地下窖……但人已经……转移了!昨夜子时,换车,走水路,往潞州去了!”
洛羽眸光一凛:“谁押的车?”
“……姓孟。孟九章。燕国兵部……旧将,现为温如玉幕僚。”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隼。”
“阿隼。”洛羽点头,语气忽然松缓几分,“你母亲病在床榻三年,靠你每月寄回的三钱银子吊命。你妹妹十五岁,卖身进了燕京春和楼,上个月刚被老鸨打断左手小指——因不肯接客。这些事,温如玉知道吗?”
阿隼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
洛羽不再看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临出牢门时顿住,背对着他道:“王刺方才说的剥鳞之术,全是假的。他右臂三指早废,执不了刀。但你信了——因为你心里清楚,能活到现在,不是你硬气,是你还惦着娘和妹子。”
门“吱呀”一声合拢。
阿隼瘫软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哭出声,只把脸埋进污浊的膝盖,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抠出血来。
天牢外,暮色四合,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朱红宫墙。
君墨竹早已候在阶下,见洛羽出来,立即迎上:“问出来了?”
洛羽颔首,脚步不停:“即刻调玄甲卫三百人,轻甲快马,直扑永宁坊柳记车马行。不必惊动京兆府,封门搜窖,若无人,查水路账册、码头雇工名册、潞州三日内外所有进出船单。另外,岳伍带人盯死温如玉,他若出驿馆一步,立刻报我。”
“墨冰台呢?”君墨竹追问。
“暂不动。”洛羽眸色沉沉,“温如玉既然敢把人藏在京城腹地,必有内应。现在动手,只会让内应警觉,切断所有线头。咱们先顺着他铺的路走一遭,看他到底想把咱们引到哪儿。”
两人翻身上马,玄甲卫早已列队待命,铁蹄踏碎青石板路,如一道黑潮奔涌向东。
永宁坊柳记车马行外,三辆蒙着厚毡的骡车静静停在后巷,车辕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刚卸货不久。玄甲卫破门而入时,伙计正捧着簸箕扫地,见一群甲胄森然的兵卒冲进来,手一抖,簸箕砸在地上,谷壳四散飞扬。
地窖入口藏在柴房灶台底下,掀开石板,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火把一照,只见四壁湿滑,角落堆着十几只空麻袋,袋口还残留着半截捆扎的蓝布绳——正是潞州特产的靛青染布。
“人走了至少六个时辰。”一名老兵蹲下捏了捏地面浮土,又嗅了嗅空气,“桐油新刷过,掩盖气味。但底下的土是干的,说明没运过重物。他们走得很急,连麻袋都没来得及带走。”
洛羽蹲在窖口,手指抹过砖缝里一道极细的刮痕,似是刀尖匆忙划过:“不是急,是慌。他们以为阿隼撑不过今日。”
君墨竹皱眉:“可咱们并未泄密。”
“所以有人比我们更快知道阿隼开口了。”洛羽站起身,目光扫过墙角一只歪倒的陶瓮,“去看看瓮里装的什么。”
瓮底积着寸许浑浊积水,水面浮着几点暗红碎屑。老兵掬起一捧水,凑近鼻端,眉头猛跳:“血……没洗干净。”
洛羽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瓮底一抹异样凸起。他用力一抠,竟掀开一块薄薄陶片,露出底下嵌着的铜管——管口朝上,通向灶台底部。
“传声筒。”君墨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直听着地窖动静?”
洛羽冷笑:“不止。这陶瓮本就是个幌子,真正传声的是灶膛内壁夹层。温如玉不敢亲自来,却派人在隔壁酒肆赁了间屋,借着烧火做饭的动静,掩护听声之人。”
话音未落,岳伍策马狂奔而至,翻身下马时甲叶铿锵:“王爷!温如玉半个时辰前出了驿馆,往西市去了!随行只带两个随从,一辆青帷马车,车顶插着燕国使节旗!”
“西市?”洛羽眯起眼,“他去西市做什么?”
“说是……采办聘礼。”
君墨竹一怔:“联姻之事尚未定论,他急什么?”
洛羽却笑了,笑得极冷:“他不是采聘礼,是去收尾。”
他翻身上马,玄甲卫随之轰然列阵:“传令,调西市巡防营副将赵铮,命他带二十名精锐,着便衣,盯紧温如玉车驾。若他进绸缎庄、金玉铺、香料行,只看不扰;若他拐进偏僻窄巷、废弃仓廪、或是靠近漕运码头的茶寮——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王爷!”君墨竹急道,“他毕竟是燕国使臣,若在京师当街被杀,两国必起干戈!”
“所以他不会死在街上。”洛羽勒马回望,暮色沉沉压在他眉峰之上,“他会‘失足’跌进西市后巷那口百年古井里——井底淤泥三尺,人沉下去,连气泡都不会冒一个。”
马鞭扬起,破空一响。
西市人声鼎沸,灯笼初上,胭脂香粉、胡饼焦香、铜器敲打声混作一片喧腾。温如玉的马车不疾不徐穿行其间,车帘半掀,他端坐车内,手持一柄湘妃竹扇,时不时摇上两下,面上笑意温和,与街边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闲聊几句,俨然一副风流使臣模样。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内侧,用金线绣着一枚极小的月牙——与阿隼铜钱上的纹样,左右相反。
也没人看见,他扇骨末端暗藏机括,轻轻一按,扇面内侧便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
【隼已落网,讯三刻。永宁窖空,人走潞州。孟九章押货,船名‘顺风号’,戌时三刻离埠。另,乾帝疑心已起,玄王今日入宫三趟。速决。】
温如玉看完,扇面一合,绢纸无声自燃,灰烬簌簌落入袖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他掀帘望向远处高耸的钟楼,酉时将尽,暮鼓未响。
就在这一瞬,街角一家糖糕铺前,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脚下一滑,篮中糖糕滚落满地。她哎哟一声,正欲弯腰去拾,身后一辆运煤驴车却猛地失控,横冲而来——车夫嘶声大喊,驴子惊跳,车辕直直朝着老妪后心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青影从斜刺里掠出,一脚踹在驴臀,驴子哀鸣扬蹄,驴车斜斜撞向路边酒旗杆,木杆断裂,酒旗哗啦坠地。
老妪毫发无伤,只吓得瘫坐在地,抖如筛糠。
而那青衣人扶起她,塞进她手里一枚碎银,转身便融进人流,再不见踪影。
温如玉在车内看得分明,扇骨悄然一紧。
——那是墨冰台的“灰鹞”,专司街市耳目,轻功卓绝,从不现身。
他竟被盯死了。
温如玉慢慢合上扇子,脸上笑意未变,指尖却在扇骨上缓缓划出一道血痕。
他知道,戏该收场了。
戌时初刻,西市后巷,古井旁。
温如玉独自伫立井栏边,仰头望着井口一方幽暗天空。风过巷深,吹得他衣袍猎猎,发带飘摇。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抛入井中。
“咚”的一声闷响,久久不散。
几乎同时,井沿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跃出,匕首寒光一闪,直取他后心!
温如玉不躲不闪,甚至未回头,只将手中湘妃竹扇往后一送。
扇骨精准卡住匕首刃口,格得一声脆响。
他缓缓转身,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余一片冰封般的漠然:“赵副将,你家将军没告诉你,这扇子里,还藏着一支淬了鹤顶红的袖箭么?”
赵铮瞳孔骤缩,手腕一翻欲撤匕首,却已迟了。
“嗤——”
一道细不可闻的破空声,扇骨顶端骤然射出一缕银芒,正中赵铮咽喉。
他连哼都未哼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喉间汩汩冒血,眼中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温如玉俯身,从他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西市巡防营副将腰牌。
他用袖角擦净血迹,将铜牌轻轻放在赵铮尚温的手心,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副将巡查至此,突遭刺客伏击,以身殉职。”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惜,未能护住本国使臣周全。”
巷口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井口。
温如玉整了整衣冠,转身离去,背影从容,仿佛刚刚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而此时,潞州码头,“顺风号”货船正缓缓离岸。
船舱底层,数十个黑布蒙头之人被铁链锁在舱壁,其中一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乌黑血沫。
旁边一人低声问:“阿隼哥,撑得住么?”
阿隼咳着咳着,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却透着一股狠绝:“撑得住……只要能活着见我娘一面……我就……值了。”
他抬起被铁链磨烂的手腕,露出内侧一道新鲜刺青——不是月牙,而是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玄字。
船身一晃,驶入滔滔江流。
暮色彻底吞没了潞州渡口,唯余江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