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文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从军赋 > 第1281章三殿下交代过
    洛羽笑了,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心底已经笑开了花。
    王风如此神态岂不是正说明这里关着两个妇人?除了自家两位娘亲还能有谁!他定然是在震惊,如此绝密的消息洛羽为何会知道!可他殊不知这是洛羽诈了他一手。
    “我们的身份没必要对一群死人讲。”
    洛羽目露讥讽,故意摆出一抹倨傲之态:
    “跟你说句实话,旁人怕东宫太子,我们可不怕!在这大燕国,他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狂妄!”
    王风眉头紧皱,好似隐隐猜到了洛羽的身份......
    王刺一进牢房,便没看刺客一眼,只将手中那把薄如蝉翼、泛着青灰冷光的短刀在油灯下缓缓翻转。刀刃映出跳动的火苗,像一簇随时会咬人的毒舌。他站定在刺客三步之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软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不是握着凶器,而是捧着未满月的婴孩。
    刺客喉结猛跳了一下,眼神第一次真正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恐惧,而是惊疑。他见过太多酷吏,也尝过鞭笞、烙铁、夹棍,可从未有人拿“刀”当礼器来用。更没人把凌迟说得像煮茶一样闲适,还配了个连名字都透着煞气的刽子手。
    洛羽却已退至牢门边,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王刺,不必留口供。我要的不是他说什么,而是他记得什么。”
    王刺抬眼,目光扫过刺客左耳后一道极淡的靛青色疤痕,又掠过他右手小指第二节微微畸曲的骨节——那是常年扣弓弦留下的旧痕。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燕北雁翎营,戍守云崖关十年,隶属第三哨‘断雁’队。你叫沈七,入营前是幽州猎户,擅使双刃短弩,三年前因私纵逃犯被黜,流落南境。”
    刺客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君墨竹站在牢门外阴影里,呼吸一滞。陈炳更是下意识攥紧腰刀——这人分明是郢国死士装扮,纹身、兵刃、口音无一不似,可王刺竟能一口道破其燕国军籍、番号、履历,甚至姓名与流放缘由!这绝非墨冰台寻常密档所能涵盖,倒像是……有人早将整支雁翎营的暗册誊抄进了他脑中。
    王刺没等刺客反应,忽而手腕一翻,刀尖轻点其右膝外侧一处旧疮疤。刺客霎时惨嚎出声,身子猛地绷直,铁链哗啦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那声音不像人嗓,倒似被活剥了皮的野狗在嚎。
    “疼?”王刺歪头,语气竟带几分关切,“这才第一刀。我点的是‘鹤顶穴’,专激旧伤溃烂之痛,不伤筋骨,不流血,却能把十年前冻烂的脚趾头重新烧一遍。”
    他顿了顿,刀尖缓缓上移,停在刺客颈侧脉搏处,轻轻一压:“但若你肯说——比如,温如玉在驿馆西厢第三间屋的床板底下藏了几卷密信?比如,你们混入使团时,扮作车夫的十七人中,有几个是从雁翎营调来的?再比如……你被俘前最后一刻,是不是听见同伙提到了‘玄机台’三个字?”
    刺客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低吼:“你……你怎么知道‘玄机台’?!”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呛咳起来,嘴角溢出黑紫泡沫,面色由白转青,整个人抽搐着往墙角蜷缩,喉咙里咯咯作响,分明是服了毒!
    王刺却早有预料,左手疾探而出,两指如铁钳般掐住刺客下颌,拇指狠狠抵进他牙龈缝隙——只听“咔”一声脆响,刺客惨叫戛然而止,上下臼齿被硬生生卸脱,半枚藏于舌底的蜡丸随之滚落。王刺顺手接住,捏碎蜡衣,露出内里一颗豆大乌丸,凑近鼻端嗅了嗅,冷笑:“燕国‘断肠散’,发作快,解药需以雪莲汁合鹿茸粉调服。可惜……此物三日前已被我换成了‘醉仙膏’。”
    他摊开掌心,那乌丸表面竟浮起一层细密水珠,在昏黄灯火下泛着诡异微光。
    洛羽终于迈步上前,蹲下身,与刺客平视。后者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却仍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濒临崩塌的错愕与不甘。
    “你不怕死。”洛羽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你怕记不得自己是谁。”
    刺客喉头滚动,艰难吐出几个字:“……你……怎么……”
    “因为我在雁翎营待过三个月。”洛羽直视着他,眸光沉静如古井,“去岁冬,我以商队护卫身份混入云崖关,帮他们修过三个月的箭楼。那时你正押运一批硫磺入关,马车陷在雪沟里,是我帮你撬出来的。”
    刺客嘴唇剧烈颤抖,眼眶骤然赤红,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撕开伪装后的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黑血。
    洛羽伸手,竟从袖中取出一方灰布裹着的物件,轻轻放在刺客染血的胸口——是一块磨损严重的皮质箭囊,边缘还缝着几道歪斜针脚,内里空空如也,却残留着淡淡的松脂与陈年铁锈味。
    “这是你丢在箭楼东角的。”洛羽说,“当时你说,等打完仗就回幽州种桃树。你左肩有块胎记,形如飞雁。”
    刺客的眼泪无声滑落,混着血污淌进鬓角。他忽然剧烈喘息起来,指甲抠进泥地,仿佛要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什么:“……温……温如玉……不是主使……他是……替……替……”
    话未说完,他脖颈一歪,头颅垂落,竟是心脉骤断,生机尽绝。
    牢中死寂。
    王刺收刀入鞘,掸了掸衣袖:“药力反噬,撑不过半柱香。他本就中毒甚深,强提一口气说话,反倒催命。”
    君墨竹快步上前探其鼻息,摇头:“死了。”
    陈炳脸色难看:“线索断了。”
    洛羽却缓缓站起身,指尖拂过刺客冰冷的额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不,线索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牢门,袍角扫过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黑血:“传令岳伍,即刻带二十名精锐,以查抄违禁兵器为由,搜检燕使驿馆西厢所有房间——尤其第三间卧房床板、梁柱榫卯、地砖夹层。动作要快,要狠,但不可惊动温如玉本人。”
    君墨竹皱眉:“若真藏有密信,他岂会放在自己卧房?”
    “正因是他卧房,才最安全。”洛羽眸光幽深,“越是显眼之处,越无人敢查。况且……他今日迎客至酉时三刻,此刻必然疲乏,正该歇息。我们给他一刻钟——让他睡个安稳觉。”
    陈炳拱手欲去,却被洛羽抬手止住:“慢。再加一条:搜查时若见一柄断刃短弩,长约一尺二寸,弩臂刻‘断雁’二字,务必原样封存,送至王府书房。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刺:“派人盯紧温如玉身边那个总在擦铜壶的老仆。此人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走路右肩略高,是雁翎营‘哑鹞组’出身,专司传信。他今晨寅时三刻曾独自出驿馆,绕行七条街巷,最后在城南‘济世堂’药铺买了三包甘草——可甘草治不了他肺里的寒瘀。”
    君墨竹心头一凛:“王爷何时盯上的他?”
    “从他第一次擦铜壶开始。”洛羽唇角微扬,却毫无笑意,“铜壶锃亮如镜,他却日日擦拭,且每次只擦壶腹左侧三寸——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形如雁首。那是雁翎营暗记,只有同营兄弟才认得。”
    陈炳默然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洛羽走出天牢,仰头望天。暮色四合,铅云低垂,风里裹着初春特有的湿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君墨竹紧随其后,低声问:“王爷真信他临死所言?温如玉只是替身?”
    “信一半。”洛羽脚步未停,“燕国若真要借刀杀人,绝不会让一个好酒好色的庸才做主事者。温如玉是幌子,是靶子,是等着被我们揪出来打碎的假面。但假面之下,未必是燕皇亲授——”
    他忽然驻足,抬手指向远处宫城方向:“你看那片云,压得最低的地方,正是太初殿。”
    君墨竹顺着望去,心头一跳。
    “太初殿……是陛下批阅军机密奏之处。”他声音微沉。
    “不错。”洛羽收回手,袖口拂过腕间一枚素银环佩,清越一声轻响,“温如玉能自由出入驿馆,朝臣能随意拜会,金银能畅通无阻流入六部——这些事,没有内应,办不到。”
    君墨竹脊背发凉:“您的意思是……”
    “我还没查。”洛羽淡淡道,“但若真有内应,必在枢密院或兵部。因为只有这两处,才能提前知晓长乐郡截杀的兵力部署、路线时辰,甚至……娘亲离京的确切日期。”
    他忽而停下,侧首望向君墨竹:“墨竹,你信不信命?”
    君墨竹一怔,随即摇头:“属下只信人算。”
    “好。”洛羽颔首,“那你替我算一算——若娘亲被劫往燕境,最快路径是哪一条?”
    君墨竹迅速在脑中勾勒舆图:东境多山,北境苦寒,唯西出雁门关,经代州、云州,再折向燕北,一路坦途,且驿站密集,补给便利。但雁门关守将乃景淮心腹老将赵铮,素来铁面,从不徇私。
    “雁门关。”他答得干脆。
    洛羽却摇头:“赵铮守关二十年,未失一卒。若走雁门,需调虎离山——要么重金买通,要么……有人以圣旨召他入京述职。”
    君墨竹呼吸一窒。
    “今晨兵部刚发急令,召赵铮三日后赴京,面呈边防改制之策。”洛羽缓声道,“署名是兵部侍郎周砚。”
    君墨竹瞳孔骤缩:“周砚?他不是……景王旧部?”
    “景王两年前病逝,他却升了侍郎。”洛羽目光如刃,“你说,一个早已失势的旧人,凭什么执掌兵部要害?”
    风忽转急,卷起洛羽鬓边一缕黑发。他抬手按住,声音低沉如雷:“去查周砚。查他这三年所有进出账目、往来书信、甚至他府中厨娘每日采买的菜蔬斤两。我要知道——他昨夜喝的酒,是哪家酒坊酿的。”
    君墨竹郑重抱拳:“诺!”
    洛羽却已迈步向前,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还有一件事。”
    “请王爷吩咐。”
    “明日清晨,你亲自带人,去一趟长乐郡。”洛羽脚步未停,声音却字字清晰,“不是查案,是收尸。把五百具官军尸首,一具不少,运回京城。停灵于玄王府东侧义庄——设灵堂,立长明灯,挂白幡。”
    君墨竹愕然:“王爷,此举……恐引非议。五百战死将士,按例该由兵部抚恤,归葬故里。”
    “我知道。”洛羽终于回头,夜色里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但我偏要让他们停在我家门前。我要让全京城的人看见——谁的刀,砍向了我的母亲;谁的血,流在了我的路上;谁的尸骨,横在了我的归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冽如霜:
    “我要让百姓看清,这场‘讨伐郢国’的民意,究竟是因悲愤而起,还是被人用五百具尸体堆出来的祭坛。”
    君墨竹浑身一震,终于彻悟。
    所谓民意沸腾,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需要血,需要尸,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真实、足够让人夜里捂着被子哭出声的惨剧——才能点燃那把名为“国仇”的烈火。
    而如今,这五百具尸首,就是那堆柴。
    洛羽转身离去,袍角翻飞如墨鹰振翅。君墨竹久久伫立原地,直到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天牢幽深的入口。
    牢中,王刺正蹲在刺客尸身旁,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那柄断刃短弩。弩臂上“断雁”二字在灯下泛着冷铁幽光,像一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眼睛。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沈七,你没说实话。”
    “玄机台……不是燕国的。”
    “是乾国自己的台。”
    他指尖抹过弩身一道隐秘刻痕,那里极浅,却形如蟠龙衔珠——正是玄机台内库独有的火漆印。
    王刺抬眼,望向洛羽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王爷,您知道么?您娘亲当年,亲手建了这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