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垂象的阴霾彻底褪去夜色的浓墨,那片流淌了整夜的,如同星河碎絮般的光晕,便如同被晨风撕碎的锦缎,一点点褪去最后的光泽,消散在墨蓝色的天幕尽头————
瑞根世界的天垂象异变之后,日月早已隐匿不见,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光,没有朝阳的暖意,也没有月色的清辉,唯有沉沉的寒凉,裹着林间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漫过红山领的石墙与沟壑,将整座领地都浸在一片压抑
的沉寂里。
红山领不比金盏花镇的生机勃勃,也不及红翡城的奢靡繁华,却也是西境少有的中富领地。
这里的土地肥沃的赭红色,土壤肥厚,适宜耕种与畜牧,林间更是盛产珍贵的草药与皮毛,本可滋养一方百姓,成就一方繁华。
领地的核心红山镇,坐落在一座低矮的赭红色山岗上,石质的城墙高大坚固,虽有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依旧规整,墙面上几处过往战争留下的箭孔与刀痕,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印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过往动荡。
城墙顶端的瞭望塔整齐矗立,塔身虽无过多装饰,却干净整洁,瞭望兵裹着厚重的皮甲,身姿挺拔地扫视着远方的荒原,神色警惕。
只因这片领地最富庶,却夹在暮冬侯爵与红翡伯爵两大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两大势力博弈的牺牲品,而这一切的安稳,全靠领地本身的家底支撑,与领主法尔科的治理,毫无干系。
山岗之巅,是法尔科男爵的宅邸,一座宏伟而坚固的石质建筑,相较于红山镇的规整,这里更显贵族的奢靡体面,宅邸的墙壁是用红山特有的赭红色岩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平整,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琉璃瓦,虽无过多鎏金装
饰,却也透着富庶之气。
庭院里种着精心修剪的冬青与月季,只是因法尔科平庸无能、疏于打理,花草长得杂乱无章,枝条扭曲,上面还挂着未化的夜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冰冷的光泽。
庭院中央,立着一尊完整的暮冬之狼雕像,那是暮冬侯爵家族的徽章图腾,巨狼昂首挺胸,气势威严,无声地彰显着法尔科男爵对暮冬侯爵的依附,也透着一股讽刺——坐拥如此富庶的领地,却因自身平庸,没能将领地治理
得更好,反倒让内里渐渐显露颓势,连庭院的花草,都透着几分潦草。
此时,宅邸的书房里,灯火依旧亮着,昏黄的魔法灯焰在风里微微跳动,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石墙上,如同鬼魅般游走。
法尔科男爵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那张桌子由上好的橡木打造,表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潦草的字迹,记录着红山领的赋税、兵力与粮草——
红山领赋税充足,粮草丰沛,麾下领主兵足额上千,装备精良,还有足够的财力供养精锐,相较于红翡伯爵麾下的正规私军虽有差距,却也远超寻常附庸领地,即便面对红翡伯爵的领主兵,也并非毫无一战之力。
可这一切的优势,都毁在了法尔科的平庸手里,他疏于治理,沉迷享乐,麾下士兵缺乏训练,粮草虽足却管理混乱,赋税征收更是任由手下克扣,久而久之,领地的富庶只剩表面,内里早已渐渐空虚,那些本该成为他底气的
资本,反倒成了拖累。
法尔科男爵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却早已显得苍老,眼角的皱纹如同沟壑纵横交错,脸色是长期酗酒留下的蜡黄色,眼神浑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精明。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劲装,领口绣着细小的家族纹章,只是那丝质衣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风,却依旧挡不住他身上的寒凉——那寒凉,一半来自窗外的晨风,一半来
自他心底深处的惶恐不安。
他的手指粗壮而笨拙,指尖泛着青紫色,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边缘,指节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显然,他已经被某种心事困扰了许久。
困扰他的,是寒鸦奥里森。
一周之前,奧里森作为暮冬侯爵最信任的亲卫,趁联军覆灭、碎星河谷群龙无首之际,悄悄潜入碎星河谷镇,凭借雷霆手段清剿了镇内的反对势力,扶持碎星河谷的合法继承人熙尔上位,自此控制了碎星河谷的实权,成为暮
冬侯爵在碎星河谷的代言人。
而按照约定,法尔科在回到红山领之后,便应该立刻出兵协助奥里森的,但法尔科回来之后却迟迟按兵不动,观察局势。
只是,等他看明白局势的时候,奥里森已经控制住了碎星河谷镇内的局面。
因此,法尔科现在的处境极为尴尬。
既不能投靠红翡伯爵,也无法在暮冬侯爵的阵营里获得好处。
说不定,将来还会被奥里森清算。
这些日子以来,法尔科男爵终日酗酒,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在睡梦中,也常常被奥里森的身影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袍。
他不敢轻易离开红山镇,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势力,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奥里森的眼线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他知道,奥里森迟早会来找他算账,那封承载着诘责与威胁的密信,迟早会送到他的手中,而他,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
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房门外传来,伴随着侍从压低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喊,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一步步靠近,停在了书房门口。
法尔科男爵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死死地盯着书房的门,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沙哑干涩:“进......进来!”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侍从服的年轻侍从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用黑色丝绒包裹着的盒子,盒子不大,却被他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仿佛那盒子里装着什么致命的毒药。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双腿微微发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丝绒盒子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男爵大人,紧急渡鸦,刚刚抵达瞭望塔,这是......这是奥里森大人送来的密信!”
“奥里森......密信......”
法尔科男爵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巨石,砸在他的心头,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指尖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愈发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侍从手中的黑色丝绒盒子,浑浊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挣扎,仿佛那不是一封密信,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魔法炸弹,一旦触碰,便会将他连同整个法尔科家族,彻底炸得灰飞烟灭。
他想起了那些被奥里森处置的对手,想起了他们凄惨的下场,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惶不可终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落在昂贵的橡木书桌上,晕开小
小的湿痕。
他迟疑着,迟迟不敢伸出手去接那只盒子,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泛白,连浑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起来——他怕,怕盒子里装着奥里森的诘责与威胁,怕那冰冷的文字里,藏着宣判他死刑的指令。
侍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依旧高高举着丝绒盒子,脸色苍白如纸,双腿的颤抖愈发剧烈,他能感受到法尔科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与压抑,也知道这封密信的分量,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从,根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能
硬着头皮,催促着法尔科。
法尔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一躲是躲不过去的,奥里森迟早会找他算账,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勇敢地面对,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他没有直接去接那只丝绒盒子,而是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副厚厚的石棉手套。
那副手套是用最坚韧的石棉编织而成,黑色的表面泛着粗糙的光泽,指尖处还镶嵌着细小的金属片,既能抵御高温,也能隔绝一切潜在的毒素——
法尔科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生怕奥里森会用下毒的方式来对付他,生怕自己在打开密信的瞬间,就会中了致命的剧毒,所以,他早就有所准备。
他笨拙地戴上石棉手套,厚重的手套包裹着他粗壮的手指,让他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
他再次抬起手,目光死死地盯着侍从手中的丝绒盒子,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很轻,却被他得死死的,仿佛那里面装着整个红山领的命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甚至有些发麻。
他将丝绒盒子放在书桌上,双手按住盒子的两端,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打开了盒子的系带。
黑色的丝绒缓缓展开,露出了里面一封折叠整齐的羊皮信纸,信纸是用最上等的羊皮制成,质地柔软,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信纸的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黑色蜡印,蜡印上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那是奥里森的徽章,象
征着死亡与威慑,冰冷而诡异。
法尔科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黑色蜡印,浑浊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双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枚蜡印一旦被拆开,就意味着他必须面对奥里森的指令,无论那指令是什么,他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神,戴着石棉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蜡印的边缘,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轻响,那枚象征着威慑的黑色蜡印,便被他成了两半,落在了书桌上。
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那封羊皮信纸,信纸上面,是一行行工整而冰冷的字迹,字迹用的是特制的黑色墨水,笔画锋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法尔科的眼底。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信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着,浑浊的眼神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掩饰的狂喜。
信上的内容,并非他想象中的诘责与威胁,也没有宣判他死刑的指令,而是一则关乎红山领未来,也关乎他自身命运的消息————
奥里森在信中明确告知他,金盏花镇领主罗维,正率领一支奴隶军队,通过红山领的领地,前往红翡城,与红翡伯爵洽谈合作事宜。
奧里森在信中着重强调,罗维此人野心极大,且实力不容小觑,若是让他顺利抵达红翡城,与红翡伯爵达成合作,联手结盟,那么红翡伯爵的势力将会得到极大的扩张,届时,暮冬侯爵麾下的所有附庸领地,都将面临灭顶之
灾,而他法尔科的红山领,首当其冲,必将沦为两大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因此,奧里森在信中给法尔科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务必拦住罗维,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是出兵进攻,哪怕是用好酒好菜招待,哪怕是施展阴谋诡计,总之,必须将罗维留在红山领,绝不能让他顺利
抵达红翡城,破坏暮冬侯爵的布局。
信的最后,奥里森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若是法尔科能顺利完成这项任务,阻止罗维与红翡伯爵结盟,那么暮冬侯爵将会重重奖赏他,不仅会减免红山领三年的贡品,还会将碎星河谷边缘的一块肥沃领地,赏赐给他,若是他未
能完成任务,让罗维顺利抵达红翡城,那么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