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当天,兴武乡的天气格外晴朗。
徐?峰前一天便已抵达安山县,今日一早,便独自一人,坐上了第一班发往兴武乡的班车。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休闲装。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和微抿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自从徐晚晴的尸骨被挖出来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在下滑。
他按照清风道长发来的定位,缓步走在兴武乡的青石板路上。
路过一个巷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那巷口处,搭着一个简易的灵棚,一张巨大的黑白遗像摆在正中。
那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婆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对襟布衫,嘴角含笑,眼神慈祥。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清风道长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民宿门口。
他似乎正在与快递员交涉着什么。
徐国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清风道长的心情很好。
他知道,盒子里装的,正是武当山《三昧真火》神通法门拓本。
听说,下一本《神霄天坛玉书》的雷法,师兄也已跟神霄派那边谈妥了。
“清风道长。”
一个沉稳的声音,将他从那份喜悦中拉回。
清风道长闻声回头,看到了来人。
“徐先生。”他对着徐国峰,稽首一礼。
“我......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徐国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个女孩真的很像晚晴吗?”
清风道长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那份本已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这两天,他还看到了那个女孩进出过清风观,和上次自己得出的惊人猜测。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孩,就是徐晚晴。
RE......
此事牵扯到祖师,自己一个后辈,岂能随意插手?
而且,上次那女孩见到自己便匆匆离开,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
自己若是贸然将此事告知徐国峰,万一惊扰了她,或是坏了祖师的什么布局……………
“徐先生,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喝杯茶吧。”
民宿的房间陈设简单,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清风道长将徐国峰让进屋内,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不能让徐国峰就这么在兴武乡里乱逛。
F-......
万一真让他撞见了那个女孩,怕是当场就要失控。
到那时,事情一旦闹大,惊动了祖师,自己这番暗中探访的苦心,岂不就白费了?
“徐先生。”
清风道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看着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恕贫道多嘴。”
“令媛之事,您已经在警方那边确认。为何......还会因贫道一个不确定的电话,亲自跑这一趟?”
徐国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道长,不?您说,接到您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我查过兴武乡,一个不大不小的景区。”
“我也想过,您看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长得像的游客。茫茫人海,今天还在,明天就走了。
“我甚至觉得,自己这么跑过来,很可笑,像个疯子。”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可我还是来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那双属于商界强人的手,此刻却因极力压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
“道长,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做过无数的决策,每一次,都要求自己必须有九成九的把握。”
“可唯独这一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期盼。
“......我就想赌一次那个万一。”
清风道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万一......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长得那么像她的女孩。”
“哪怕只是让我亲眼看一看,远远地看一看,我也能......也能骗自己,我的晚晴,她没有走,她只是换了个地方,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
“我太太......她自从晚晴出事后,就再也没笑过。”
“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我身上。”
“她说,是我当年为了钱不择手段,这是报应,报应在了咱们女儿身上......”
“道长,我不怕她怨我,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看她那个样子。”
“我想,如果......如果能让她也亲眼看一看那个女孩,她心里的那个结,是不是......就能解开一点点了?”
清风道长能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压抑许久的悲伤。
“如果......如果可以,我想认那个女孩做干女儿。”
“我不在乎花多少钱,只要......只要能让她偶尔回家,陪陪她妈妈,让她妈妈心里有个念想…………”
“所以我来了。"
清风道长看着徐国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听着那沙哑声音里的卑微恳求。
心中那份属于道人的慈悲,终究是占了上风。
他想起了在两仪市做法事期间,曾远远见过一次的徐国峰的太太。
那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人,在法事全程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份属于母亲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师兄的嘱咐,是在不暴露祖师身份的前提下,与祖师建立联系。
今日本来就要去面见祖师,顺带认下身份。
可若是能借此事,为祖师身边的人解一桩心结,结下一份善缘,或许......也并非是坏事。
祖师在现代应该也需要钱来行事,而徐国峰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捏了捏手里那个刚刚从快递员手中接过的快递盒,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徐先生。”
清风道长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我可以......再帮您试一试。”
“只是,今天日子特殊,是中元节,整个兴武乡都在筹备晚上的河灯会,我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那位姑娘。”
他一边说,一边将河灯会的由来与寓意,缓缓地对徐国峰讲述了一遍。
“......乡民们相信,亲手制作的河灯,能承载着思念,为逝去的亲人在幽冥之路上照亮归途,也能让生者,求得一份心安。”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徐国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您今日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清风道长继续说道,“不如,您先在房间里歇歇,静下心来,也为您女儿,做一盏灯。”
“我这就去联系一位在兴武乡德高望重的师门长辈,看看他那边,能不能帮上忙。一有消息,我立刻回来告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