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大内,御书房中
烛火已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淌下,在紫檀木案几上凝成一小片暗红的痕迹。窗棂将月色切割成几道银白的光带,无声地落在地面上,与摇曳的烛光相互交织。
大乾皇帝景淮斜靠在龙椅上昏昏欲睡,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以他的身体来说,熬一整夜是十分伤神的,吕方来劝了好几次,说陛下先休息,但他始终拒绝。
龙案上摊开的奏折还停留在半个时辰前翻看的那一页,朱笔搁在砚台旁,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
他就这么斜靠在龙椅上,呼吸绵长而均匀,殿角的铜漏依旧不紧不慢地滴着水,一声,又一声,像是漫漫长夜里的守夜人。
不知过了多久,吕方终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轻轻呼唤了几声:
“陛下,陛下,玄王爷到了,正在殿外侯驾。”
景淮猛地从打盹中惊醒,失神片刻之后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颊,像是在给自己提提精神:
“快请!”
殿门大开,洛羽迈步而入,他甚至连一身干净衣服都没换,脏兮兮的就来了:
“外臣洛羽奉召入京,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免礼!”
景淮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疾步走到洛羽身前,一把扶住他: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是朕、是朕对不住你!”
这位大乾朝的皇帝深深地自责,嗓音沙哑:“你将两位娘亲和妹妹托付给朕,朕却,却……”
侯在一旁的吕方嘴角直抽抽,自古有多少皇帝能对臣子如此?
“陛下万不可如此!臣惶恐!”
洛羽诚惶诚恐,躬身道:
“此绝非陛下之责,只能怪幕后行凶的那些奸贼。敢在我大乾境内袭击官兵,掳掠百姓,实乃罪大恶极!”
“唉,说到底还是朕做得不好,但此时自责已经没用了,还是先聊正事吧。”
景淮挥挥手:
“吕公公先去外面候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觐见!”
“老奴领旨!”
前后侍奉过两位皇帝的吕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手,顺手将殿门合了起来,景淮这才从桌上拿起一道奏折递给洛羽:
“看看吧,这是长东郡郡守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
长东郡便是车队遭遇截杀的地方,地处京畿道边境,距离京城不过五百里之遥,换句话说这些截杀车队的神秘刺客再进一步就要到京畿脚下了。
那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刺客!敢杀这么多官军还真足以证明他们的手段格外狠辣。
简直骇人听闻!
洛羽的目光匆匆扫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车队下榻的驿馆略显偏僻,附近并无人家,所以袭击发生后外界并不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一直到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才引起了远处村民的注意,飞也似的报官,等官府的衙役到了现场之后发现满地皆是官军的尸体,魂都吓飞了,立马通报郡守。郡守赶到现场之后差点没晕过去,因为他知道这支车队护送的是谁。
那可是大乾第一异姓王的娘亲、妹妹啊,而且还是陛下亲自叮嘱的事,岂能怠慢?
然后长乐郡守就派人四处搜寻,最终在距离驿馆不远的山涧中发现了昏迷的武轻影,核实身份之后第一时间派人送往京城。
“不对啊。”
洛羽抬起头来:
“据郡守所言,现场全都是官军的尸体,刺客的尸体一具也无。方才微臣入宫之前我询问过臣妹,护卫奋起反击,也杀了不少人的,为何会没有尸体?甚至连兵器都没有。”
就算对面再强,总不至于一个人都杀不掉吧?
“朕也发现了此疑点。”
景淮微微点头:“很简单,动手之人定然是为了隐藏身份。”
“就算手脚再利索也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洛羽想也不想的就说道:“陛下,微臣立刻去长乐郡勘察现场,一定要找出些线索。”
“放心吧,朕已经派陈炳带着禁军过去了,而且严令长乐郡郡守封锁现场,禁止挪动任何东西。”
陈炳便是当初先帝身边的拱卫司指挥使,当初拱卫司在暗中监察大乾文武,身份神秘,京城血变的当夜,陈炳拼死护驾,而后便跟着景淮去了东境,如今他已然是皇城禁军主将,负责景淮的安全。
连他都派了出去,足见景淮对此事的重视。
“陈将军亲自去了?那便好。”
陈炳的能力洛羽还是知道的,这才按下了自己去长乐郡的心思。
“消息传到京城的当夜陈炳就出发了,算算时间这两日便该回来了。”
景淮抬头看向洛羽:
“想必轻影已经跟你说了事情的经过,从刺客的表现来看,他们似乎是冲着洛兄来的,你有头绪吗?”
“没有。”
洛羽摇摇头:
“朝内与我有仇的无非便是景翊的叛军余孽,可已经过去数月之久,国内余孽基本都伏法了,就算不死,他们也绝无本事杀光五百随行护卫。
如果再让我猜,那微臣便只有一个结果了。”
“巧了,朕心中也有一个猜想。”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郢国,月青凝!”
两人的眼眸中同时闪过一抹阴寒。
景淮转身看向地图:
“此行送两位主母回陇西,路线还算隐秘,既然这伙贼人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下榻驿馆,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车队离开东境之后他们就一路尾随,二,或许有可能他们早就在东境安插了细作,打探消息。
郢国紧邻东境,旁人没本事派出数百精锐死士,可对一朝女帝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而且月青凝又在你手里吃过大亏,她的嫌疑最大。”
“确实。”
洛羽目光冷厉,眼眸深处闪过了月青凝那张冷冰冰的脸,此女子的行事作风一向狠辣,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鬼知道她会不会看洛羽不爽,劫了你的娘泄愤!
一君一臣在殿内聊了很久很久,可仅凭一道长乐郡郡守的奏折以及武轻影的回忆,很难推断出凶手。
“罢了,等陈炳回来吧,他一定会有所发现。”
景淮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无奈道:
“洛兄从边关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这一路想必都累坏了吧?先回府休息,朕也得躺一会儿,实在是乏了,明日还得接见燕国使臣。”
“燕国使臣?”
洛羽好奇道:“燕国与我国久无沟通,这次竟然派使臣前来,所为何事?”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景淮直视着洛羽的眼眸,宛如是在发誓:
“放心,不管是何人干出此等卑劣之事,朕都会将他揪出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你两位娘亲!”
洛羽的鼻尖微微一酸,深深弯下了自己的腰肢: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