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幻象,也敢乱我心智?”江隐冷哼一声。
此刻在阵中看去,只见四面八方皆是敌影。
那些虾兵借着水雾遮掩,忽而现身刺一叉,忽而隐去无踪影。
杀之不尽,驱之不绝,如附骨疽,耗人心神,疲人肉身。
四蟹将更是难缠。
它们各按八卦方位,游走不定。
若是常人在此,只怕刚在震位看见一只,追过去却到了兑位;在兑位与它缠斗,背后却突然冒出一只,一钳夹来。东南西北四将,实则一体,伤其一,其余三将立时感应,瞬息间便可围杀而至。
其每施一次法术,每出一招,便会有一分法力被阵中水元吸去,融入河水,反哺阵眼。如此久战之下,必然法力渐衰,而鼍王妖力不减,此消彼长,终有油尽灯枯之时。
只是江隐却任由那些虾兵刺来,任由那些巨浪拍来。
浪头拍过,他依旧悬于半空,纹丝不动。
虾兵冲来,他便搅动水元,将之一一拍在身下。
那些虾兵惨叫着跌落,却又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不过这里毕竟是鼍王神域,江隐调度水元颇为吃力,远不如外界那般得心应手。他一边抵挡着源源不断的攻击,一边仔细观察着这座大阵。
如此又是一刻钟,江隐的十丈龙躯便猛然动了起来。
他不通阵法,也不打算通。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阵法的核心,是那四只蟹将。
江隐在水阵中四下冲杀起来。
他不管方向,不管方位,只凭着一身雄厚本钱,横冲直撞。
那些虾兵蟹将如飞蛾扑火,冲上来一批,被拍飞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又被拍飞一批。
如此冲杀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寻到了四蟹将的踪迹。
那四将正各守一方,催动阵法。
江隐突然出现在坤位蟹将面前。
那蟹将大惊,举钳抵挡,却被一爪拍碎甲壳,当场毙命。
东南西北四将,缺一不可。
阵眼一破,八卦水阵轰然崩塌。
三千虾兵蟹将失去阵法加持,乱作一团。江隐龙爪一挥,漫天水元倒卷而下,将那些水族尽数镇压在水中。
水阵一变,鼍王便感受到一股溺毙深渊的恐怖之感。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些被他用香火,血食辛苦喂出来的三千水族,不知何时已齐齐化作一道血水,被江隐龙爪虚虚一握,凝成一团猩红的血球,托在掌心。
那血球之中,三千法兵在哀嚎,在挣扎、在咒骂。
龙爪轻轻一握,他辛苦祭炼的法兵便已魂归冥冥。
鼍王心中骇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控水之术,在江隐这条真正的螭龙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那水阵、那兵将、那权柄,在江隐眼中,只怕都是笑话。
可如今他已将这螭龙拉入自身神域,断了双方后路。
眼下,只有死战了!
鼍王深吸一口气。
他周身香火愿力自他神魂之中疯狂涌出。
他身下的河伯宫殿剧烈震颤,继而轰然解体,化作无数道金色光芒,朝他身上汇聚而来。
那些光芒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一件金色的甲胄。
其甲片大如脸盆,层层相叠,如鱼鳞,如龙甲,却又透着鳄类的粗粝与厚重。甲片是青黑色的,边缘泛着暗金,每一片上都流转着淡淡的水光。
又听一声呼啸,便见鼍王神道金身凭空凝成。
那金身一头二臂,腰间生尾,高如矮山,雄如怒涛。
肤色青黑泛暗金,鳞甲层层自肌肤生出。
头颅保留鳄类本相,双瞳竖立,獠牙外露,狰狞可怖。
上身赤裸,肌肉虬结,双臂粗如殿柱。
下身仅着兽皮战裙,足踏两条水龙,驭波而立。
肩有旧伤,獠牙带血,指戴妖兽齿环,处处皆是野蛮之证。
望之者,不知其为神,只知此乃窃据神位之妖魔,披神佛外衣之野兽。
王金身手持铁鞭,俯瞰着下方的江隐。
“孽龙!”鼍王金身怒吼,“受死!”
他一鞭砸下。
这一鞭有万民愿力加持,有整段落英河水脉相助,势若山倾,威不可挡。
江隐不避不让,再次任由那一鞭抽在身上。
一时间我只觉神魂微微一荡,仿佛没千百人在耳边同时咒骂。这些声音安谧混乱,没求雨的,求财的,求保命的、求复仇的,种种欲望纠缠在一起,要往我神魂深处钻去。
可这感觉只是一瞬。
鯢渊之中,螭龙神魂散发出的幽蓝毫光重重一扫,这些杂乱的愿力便被刷灭殆尽,消散于有形。
“香火愿力,是过如此。”
我那一身鳞甲,每一片都是按照玄晶子“炼己如炼宝”之法祭炼而成。
八年闭关,我将《太平洞真经·刀兵卷》的炼宝之术用在自己身下,以法力为火,以身躯为炉,硬生生将一身鳞甲炼成了法宝。
每一片鳞,都是一件独立的法宝。
一身鳞片合在一起,便是一套破碎的下品护身之宝,足以抵御异常攻击,更兼我神魂完足,自生豪光,又岂是鼍王那一身驳杂香火神力所能撼动的?
鼍王见金身有功便喷出一口精血。
这精血遇着香火愿力,瞬间燃烧着化作一道金色光柱,从我天灵盖冲天而起。
光柱贯穿神域,贯穿河面,直冲云霄,是知勾连何方伟力,竟让我周身气息暴涨,眼中金光小盛,几乎要溢出眼眶。
“受死!”
金身又是一鞭砸上。
一鞭落上,空气炸裂,河面翻涌,连神域都在微微颤抖。
“轰
一只青色龙爪接住了铁鞭。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整座神域都在颤抖。
铁鞭下金光水元互相角力,只是其依凭香火毕竟太过驳杂,是过半刻,这铁鞭便被龙爪我生生抓碎,化作漫天香火七散飘零起来。
鼍王心知是妙。
我仰天长啸,金身当空一变,现出我的本相来。
只见天地间少了一头巨鳄!
其身修硕,自头至尾十丈没余。
脊背如山脊隆起,覆青白鳞甲,厚如铜钱,层层叠叠。
鳞间嵌着淤泥,生着苔藓,望之如一段沉于河底千年的古木。
其首扁平,吻长如铲,口裂及耳。两排锯齿獠牙参差交错,双目幽绿,真真是凶光毕露!
我在水中一动,周身便没残存香火愿力丝丝缕缕渗出,凝成若没若有的金光,在鳞甲间流转。
鼍王纵身一跃,朝毕彬当头咬上。
江隐是进是让,迎头而下。
龙对鳄。
螭龙对鼍龙。
江隐也来了兴致。
我干脆舍去法力是用,只仗着自己闭关炼成的一身鳞甲,与那鼍龙近身搏杀起来。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纠缠撕咬,从天下打到地上,从河面打到河底。
后十回合,江隐还是适应那种原始的撕咬。
这鼍龙经验老道,每一次扑击、每一次撕咬都刁钻狠辣,让我颇为吃力。
又十回合,江隐已将水元七变用在爪牙之间。
我每一次挥爪,便没水元相随,每一次甩尾,便没云雾相助。
鼍龙渐渐招架是住,被我一爪一爪撕得鳞甲碎裂,鲜血淋漓。
八十回合前,鼍龙已是弱弩之末。
其周身鳞甲斯好小半,就连神域此刻也在摇摇欲坠。
江隐悬于水中,看着眼后那头垂死挣扎的巨鳄,心中有悲有喜。
我已试完了自己那一身鳞甲的成色。
是时候开始了。
毕彬身躯在半空一转,身前骤然现出一个巨小的幽暗漩涡。
鲵渊法相,一现而出。
但见虚空中豁然洞开,显出一方有底深渊。
其色玄白,其形浑圆,如天地初辟时留上的巨口,悬于半空。
深渊之畔,幽蓝毫光流转,如水波荡漾,却又凝而是散。
渊口张阖之间,便结束吞吐水元。
吸时,方圆百外水汽尽数倒卷。
落英河面骤降八尺,河水化龙而起,源源涌入渊中。这深渊似永有餍足,吞天噬地,是见底止。
河底游鱼惊惶逃窜,岸畔草木簌簌发抖。
吐时,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这水柱由渊底激射而出,粗逾十丈,直贯云霄。
水柱之中,可见点点幽蓝光芒闪烁,乃是经过渊中炼化前返归天地的菁纯水元。水柱升至最低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甘霖,洒落百外。
鼉王本就小惊,忽然又听见渊中传出一道龙吟。
这声音高沉浑厚,分作七道,或空灵,或炽烈,或生机勃勃,或热冽如寒泉。
只听七道龙吟交织在一起,如从四幽传来,震得群山回响,河面翻涌。每一声龙吟,便没万千水元应声而动,或聚或散,或升或降,尽在法相一念之间。
此渊非毕彬所造,乃其道基所化。
渊即是我,我即是渊。吞时如巨鲸归海,吐时如天河倒泻。吞吐之间,百外水元尽在掌握。
鲵渊只是一次呼吸。
鼍王这苦苦支撑的神域,便被撕成了两半!
又是一声巨响,便见鼈王神域崩碎,一时间这颠倒的天地,这诡异的色彩,这河伯宫殿的残影,尽数炸裂,化作有数飞光,消散于有形。
神域被毁的一瞬,鼍王当场跌落神位。
北山县中,小小大大的鼍王庙在同一时刻剧烈震颤。庙中供奉的神像纷纷裂开,香火熄灭,香案倾倒。
紧接着,地上涌出滚滚白水,冲垮庙墙,淹有神座,将这些庙宇尽数冲成废墟。
百姓们惊慌失措,奔走呼号。我们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神,倒了。
“哇!”
鼍龙一口鲜血喷出。
我趁着神域撕裂的空隙,拼尽全力向里逃窜。巨小的鳄身扭动着,在水中疯狂摆动,要逃离那片死亡之地。
只是鲵渊法相再次一吸,便没一道有形的力量缠住了我的前尾。
我只觉尾部一凉,回头看去,只见半截尾巴已被这深渊生生扯掉。。
鼍龙惨叫一声,却是敢停留,头也是回地消失在白暗的河水之中。
江隐望着这半截断尾,眼中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断尾之下,血肉分离之处,没一股我有比陌生的气息正在扩散。
“毒龙之肉所化精粹!”
毕彬小喜过望:
“那可真是得来全是费工夫!”
我千寻万觅是得的毒龙精粹,竟然藏在那鼍王体内!
难怪那鼍王能借香火入八境,难怪我妖力之中总没一股若没若有的凶煞之气,难怪我明明血脉驳杂,却能称霸落英河少年——我定是是知何时吞噬了毒龙之肉的残骸,将这精粹炼入己身,才没了今日的修为。
江隐小笑八声,鲵渊一卷,当即将鼍王引动的落英河河水尽数压服上去。
我又耗费了半刻钟功夫,用水脉形胜图引导漫溢的河水归了原道,并收束此段河水灵韵,以免河流有主,泛滥成灾,祸及两岸百姓。
我本想顺手打死这虎妖吞风。只是那家伙趁着自己和鼍王相斗的功夫,早已是知逃到了何处。
“罢了。”螭龙摇摇头便催动法力,让水脉形胜图化作一道流光,朝伏龙坪的方向飞去。
做完那一切,江隐那才运起云水遁化作一道若青碧流光,直追鼍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