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一改先前的谦卑姿态,站在钱老的对侧方向,同时一脸认真地问着。
随着林楠的问话一出,桌子上的气氛也顿时有些凝滞。
孙洛晟偷摸竖起了大拇指,这种感觉才有点他年轻时候的意思了。
哪里不懂直接问,哪里有问题也直接问,不要去猜,这样工作才能顺心,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这便是孙洛晟的想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钱老喝着茶始终没有说话,林楠则是站在那边。
而桌子四周的老总,导演包括纪观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钱老的神色。
李澈当属最了解钱老的一个人,此时望着钱老的举动和平静的表情,心中也顿时松了口气,同时用着一双无奈的眼神看向林楠。
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这小子不论嘱咐多少次,一旦到了某些领域,肯定要发言,毕竟上次就吃过这小子的亏。
钱老喝完,放下茶杯,李澈连忙续上。
玻璃茶壶,碰上瓷制茶杯,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除了李澈,孙洛晟似乎也能看出钱老此刻心情不错,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压力。
而其余的人则显得有些紧张,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过此刻却没有人为了林楠而说话,年轻气盛外加对于钱老作品的努力上有功劳,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但如果他们插话替林楠说话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片子,我倒确实是没有看完,只看了一部分。”终于,钱老开口说话了,声音似乎因为故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并且伴随着些许气泡音,但是却中气十足。
望着对方的表情和举动,林楠则是显得有些心急。
具体哪里不合适倒是说啊!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当然,就算是林楠再性子直,也不可能把这话说出口,仅仅只是心中吐槽。
况且刚吃饱饭站在这里,当真是挺累的。
能不能坐一会儿啊?
“嗯......!”
钱老眯着眼睛,双眼虽说看着前方,但是却又显得有些迷离,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林楠则是觉得这老先生该不会是在现想那部电影当中哪里稍欠火候吧?
除了李澈和孙洛晟,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吃菜咀嚼的声音都细微到了近乎消失。
不得不说,在熟悉钱老的人看来,这一段表现,还是极具压迫力的。
但是对于穿越而来的林楠来说,则是显得有些平常了,甚至说句不礼貌的话,稍稍有些中二。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候还是2008年,人们的观念变化不快,倒也是合理了许多。
“我听说了!百人级别大场面,虽然都是一些群演,但你好像不一样,你把他们都拍活了,有血有肉有生活,当真就像是进入了实际的古装市场一样。”
“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很难得。”
钱老也不知是何种套路,居然直接开始夸赞了起来。
“画面倒是看起来很讲究,构图方面,光影方面的控制,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而且原本应该不会露脸的几位专业武行老演员,倒是在你的镜头下露了几面,虽然是当做路人的戏份,但是我没看错的话,好像还有陈屿的武替吧?”
“就因为这个,需要再磨磨吗?”林楠听到这里,紧跟一句话问道。
钱老最一开始的夸赞,每来一句话,李澈都会自豪几分,毕竟是他的学生,因此脸上的喜色也是只添不减。
但是随着林楠这句问话一出,李澈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孙洛晟在一旁见到这一幕,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澈果断趁着孙洛晟大笑的时候,瞪了林楠一眼低声道:“你让钱老说完,别插话!”
虽说李澈心里是很开心,但是这种夸赞对于林楠来说则是显得有些敷衍了。
钱老的这般夸赞语气,在林楠听来只是一种疏远和无视。
因为这是前辈对于晚辈的客气鼓励,又不是专业方面的欣赏语气,林楠自然是听着不太舒服的。
“但是......”钱老没有回答刚才林楠的那句话,而是伸出手掌面向林楠继续说道:“确实是差着火候的。”
李澈听到这里也竖起了耳朵,他在送审之前,也是看过成片的,效果对比当前的艺术类电影,已经好过太多了。
而且林楠所导演的部分,甚至更加适合商业化电影的门类,这两者完美的结合到一起,不论是以商业化上院线,还是艺术类拿奖,都是有的一拼的。
但是即便如此,钱老都说欠些火候,这样的话他就不理解了,到底再磨磨的意思是指的哪里。
说完这话,钱老再次拿起茶杯吹了吹。
林楠则是心急等不了,直接问道:“哪一部分差火候?”
满座皆惊。
钱老身边的几位老总,脸都白了。
这小子是疯了吗?
钱老早就说了,差火候再磨磨,你就受着,听着,回去自己悟呗!
就算是改一改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这一关都算是过了,钱老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出来吗?
这昏小子当真是不懂啊!还是太年轻了。
哪里还有当面顶撞,追着问的道理?
望着那几位的表情,李澈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什么。
立刻看向林楠,并眼神要求坐下。
林楠倒是看到李老师的眼神了,只是没有去回看,就当是没感觉到。
这下李澈都愣住了。
林楠仅仅只是看着钱老,眼神执着而纯粹。
钱老同样盯着林楠的双眼,望着眼前这小子,不卑不亢不躲闪。
林楠可以接受自己的作品被批下线,也可以接受才华被碾压,但唯独无法接受一个如此模糊的结果。
让他在本就自信的作品上继续修改,那么这就是对他这几日认真专注自审的不负责。
盯着林楠那自信且纯粹的双眼,钱老锐利的目光足足停留了一分多钟。
不得不说,这眼神和当年敢拿着剧本冲进办公室找他的孙洛晟一个倔样。
而这种性格,恰巧就是钱老喜欢的。
终于,钱老那如同冰冷寒冬的严肃面孔上,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露出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末笑意。
“有点意思!”钱老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好!看你这么认真,我也不能让你小瞧了,今天就给你好好掰扯掰扯。”
说完这话,钱老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发生了极大程度的转变,从刚才领导形式的威压,变成了那种仿佛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进入班级的那种气场威压感受。
“这部《破刀传》,在我还在看武侠小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和想法,剧本和镜头也都是一直在设计直至开机之前,所以你初次看我的剧本,不懂里面的含义我不怪你。”
“你拍摄的那几段,还有剪辑的后期部分都很不错,这我也承认,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基于我多年对这部戏的理解,这部电影目前仍然存在的几个小问题。”
钱老说这话的同时,伸出手来示意林楠坐下,证明接下来的话会说很多。
钱老的认真,也顿时激发了林楠的学习兴趣和好奇心
因此坐下之后,开始乖巧听讲。
“首先,最大的问题,你可知什么叫做气韵?”
林楠果断回答:“气韵是生命律动与精神余味、影片当中则代表着画面构图,以及演员服饰和表情等等的意境和风度,神似高于形似,意境胜于描摹,是真正艺术类的作品需要表达的修养、情感还有审美。”
说完这句话,林楠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继续说道:“您的意思是,我加入商业化元素,反而错了?”
看着林楠确实有着一定的专业知识和学识,还有个人主见,钱老反而更加喜爱眼前这个孩子了。
“你想多了,既然拍电影肯定更多的是为了挣钱,商业化元素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是......?”
“关键就在你的剪辑部分,导致原有的气韵不畅!”
林楠愣神片刻。
孙洛晟直接开口解释道:“钱老的意思,你的气韵是有的,但是节奏乱了。
“好的孙导!”林楠刚才和孙洛晟交谈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称呼,互相称之为导演。
钱老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追求完美,至少要把能够看出来的问题解决到极致,我说的没错吧?”
“电影本身是不存在问题,你小小年纪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在专业程度方面来看,你已经在水准之上,甚至可以拿奖。”
“而在这其中,气韵的不畅,你可以稍微回顾一下,主角陈屿,在高手追查的过程当中,也就是当时的百人调度场景,你还记得吧?”
林楠点头:“记忆犹新!”
“很好!”
“我记得那场从后期处理后的镜头来看,场面确实很大,没有经过特效,完完全全就是真人排演,细节方面非常突出,该有的致敬镜头一个不差,演员情绪非常饱满,集市的感觉也十分真实,可见在动作的设计上是有心思在
里面的。”
“而且这一部分结尾的时候,看得出来,集市场面也同样惨状,前有喧闹色彩,后有静默染红,两个构图画面形成的反差对比,造就了现如今的故事艺术性。”
“我记得现场是一镜到底没错吧?具体几个机位?”钱老严肃问道。
林楠没有思索直接开口回答,毕竟当初那场戏就是他导演的,精准的机位设置,他还是熟悉的:“大大小小总计三十二台。”
“嚯!数量倒是不小,街道应该很长吧?”
“一公里有余!"
“很好!”
“那么你的问题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机位,你剪辑的时候,有没有做排版?是按照剧情来做的?还是按照一定的艺术气韵来独特设计的?”
听到这话,林楠顿时惊觉了起来。
好像这话没有毛病,林楠剪辑的习惯就是按照剧本排版,然后进行粗剪和精剪,但是这种剪辑出来的东西,即便是剪辑手法再高,也都是按照模板进行,缺少了艺术感的设计。
似乎发现了林楠的表情变化,钱老这才满意的微笑道:“看来你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
“不得不说,你这一部分的剪辑,在我看来,还是太碎了。”
“镜头切换太过频繁,节奏感确实表现出了紧张感,到处都是人物的表情变化特写,但是你没发现你这个镜头的角色有点表现的过头了吗?失去了主线的发展和进行,并且气韵节奏直接打乱,打斗场景之前造就的势头,也被
这样的剪辑方式彻底切断了。”
钱老讲的十分详细,林楠则是皱着眉头沉思,百人场面,过多的特写,确实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这种细节若是没人提出的话,是不会有人察觉的,甚至就连观众和影评家都未必能够发现。
而气韵这个词用在这里,确实十分贴切。
那种感觉就好像,原本意境铺垫妥善了剧情,结果你却引入了其他的部分,导致这部分铺垫的情绪力度过分饱满破坏了整体气韵,虽说从商业化的角度来看,已经把后期做到了极致,可在艺术性看来,这样的电影太过刻板了
些,甚至是存在一些“节奏形式的脸谱化”。
“《破刀传》是武侠剧,你应该并不擅长剪辑武侠吧?”
钱老望着林楠沉思的模样,开口问道。
林楠则是点了点头。
“不过看得出来,你的剪辑手法早已炉火纯青,以前练过?你的想象力应该也挺不错的,是个人才。”钱老欣赏意味十足。
能导能剪能编剧,如此全能型的年轻人,还真是百年难遇。
“武侠片,讲究一气呵成,不知道你当年有没有看过我的成名作《河漠烟主》,主角刘洋长枪破开铁十八骑,近乎百人的队伍,那就是一个长达十分多钟的调度长镜头,从头杀到尾,气势如虹,那股气势是连贯的,是提着
的,没有任何的旁演表情特写掺杂,却情绪依旧饱满。”
“再看你这一段,场面胜过我当初,但是这股节奏,却有些残缺了,回去再打磨打磨,好好设计一个不错的画面剪辑出来,这一部分就完美了。”
钱老的话字字干货,林楠已经彻底明白问题所在了:“因为我按照剧本的排序,将其他人恐惧的特写加入,导致主角团这边的气势断了,所以显得不太连贯,导致气韵断层,这倒是显得我有些外行了,还是钱老厉害,一语中
的。
林楠苦笑一声回答道。
钱老则是站起身子端起酒杯:“不要泄气,年轻人,你还小呢!如此年龄就有这样的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见到对方举杯,林楠自然是不能差下,赶忙上前,低半杯而碰,接着二人一同一饮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