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斋内,檀香如缕,水汽凝成的红莲兀自悬浮,妖异与圣洁并存。
“法海师弟,很意外?”李天兴指尖微动,那朵水汽红莲无声消散,只余茶香袅袅,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平静,但深处那两点猩红并未彻底熄灭,如同潜伏的火山口。
“确实意外。”王重一轻轻点头道。
“师兄既是黄龙门墙出身,更得真慧师叔亲传,为何投身红莲教,掀起这血浪滔天?这红莲教裹挟流民造反,不知会害死多少人,师兄以佛门金刚身,行修罗魔道事?真慧师叔若知......”
“啊,裹挟流民行修罗魔道事……………”李天兴的声音带着一种嘲弄之色,却又强行压抑着。
“法海师弟,你以为如果我不裹挟这些流民,他们就能活下去吗?”
“......”王重一沉默了。
李天兴说的没错,不管他有没有裹挟流民,这些流民其实都活不下去的。
“看来你明白就好。”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走到那幅水墨山水画前,背对着王重一,声音低沉下来,却蕴含着更深的寒意:
“三十年前,我困于后天圆满,心魔丛生,恩师点化我下山,言红尘炼心,方能证得菩提,但我知道,我永远忘不了血仇。”
“是大乾害的我家破人亡,满门诛绝!”
“我父李崇山,本是大乾正四品户部清吏司主事,掌国库钱粮支调,他一生恪守冰壶秋月之训,连地方盐商年节递上的炭敬冰敬都原封退回,可这清名,却护不住家小。”
“那年上元灯会,母亲带家姐去大相国寺祈福,却被淮阳王世子金觉?撞见。那畜生见母亲与家姐风姿清雅,竟当街强掳车.....我父连夜叩击登闻鼓,反被刑部以污蔑宗室’杖责三十!”
“三日后深夜,一队金吾卫破门而入。”李天兴齿缝间渗出冰碴般的冷笑。
“他们在我父亲书房‘搜出’与反贼红莲教派往来的密信??那字迹临摹得以假乱真,连父亲挚友大理寺少卿都难辨真伪。”
“母亲在佛堂听闻噩耗,咬断舌根血溅观音像,而姐姐不久后为了刺杀那世子,主动走进世子府......可最后结果……………”
李天兴周身金刚真气与红莲魔气激烈冲撞,屋顶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我抱着姐姐的尸体,听着王府侍卫谈笑‘李小姐骨头太软,经不起世子一夜折磨,不如前日那良家女时......知道吗师弟?那时,我就已经入魔了??”
他猛然逼近王重一,魔瞳中倒映着三十年前的血火:
“这世间哪有什么慈悲?唯有以红莲业火焚尽朱门!方可罢休!”
“从那一日,我就知道,此生我活下来的唯一目地,就是向大乾,向这腐朽王朝复仇!我早是恶鬼!”他猛地睁开眼,魔瞳赤红如血,再无半分佛性,只有焚尽一切的疯狂。
“我全家的血债,要用整个大乾江山来偿!来陪葬!”
李天兴的话语如同来自九幽诅咒,心斋内的温度骤降,连檀香都仿佛冻结。
王一沉默许久,又缓缓开口道。
“所以......红莲教起义,裹挟流民,攻城略地,并非真的为了建立什么‘白阳新天’,而是......为了彻底搅乱大乾,让这江山更快地四分五裂,烽烟四起?”
“不错!”李天兴脸上露出一抹残酷而冰冷的笑容。
“你以为红莲教真在乎这区区一府一县之地?在乎那些愚昧流民的死活?在乎那几个军头能当几天土皇帝?笑话!红莲圣火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成功’!而是‘毁灭'!”
“是点燃这遍布干柴的腐朽帝国,让它烧得越快,越旺,越彻底越好,杀一个皇帝不够,那就让天下处处皆反,让大乾顾此失彼,根基动摇,让那些依附于它的蛀虫,那些朱门酒肉臭的世家,都在这乱世洪流中粉身碎骨!”
王重一顿时感受了一种极强的既视感,那是前世历史上的黄巾军!
张角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后,造反成功了吗?
没有!但正是他们掀起的滔天巨浪,彻底动摇了汉室根基,开启了群雄逐鹿的乱世,造就了未来的三国演义。
同样的,这红莲教,红巾义军也是要做黄巾军旧事。
甚至李天兴可能自己都知道,他是在‘为王前驱’。
但做这先驱,李天兴却甘之如饴,只要能看到大乾覆灭,哪怕身化飞灰,永坠无间,亦无怨无悔。
王重一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被仇恨异化,他的目标清晰而可怕????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加速大乾的灭亡。
红莲教是他的工具,流民是他的燃料,甚至包括厉飞羽、石猛这些军头,都只是他棋盘上注定要被舍弃或互相消耗的棋子。
淮东的乱局,仅仅是他复仇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师兄......你已入魔。”王重一轻轻叹息道。
“魔?”李天兴嗤笑一声,猩红光芒闪烁。
“何为佛?何为魔?佛不渡我,我便成魔,这世间若无公道,我便亲手焚出一个清净,法海师弟,你年纪尚轻,未经我之痛,莫要妄言入魔与否。”
“今日召你前来,一是念在同门之谊,二是看在你是我同门小师弟,师父也说过要我照顾你,所以,我会照顾’你一二。”
“照顾?”大乾一疑惑。
“淮东府城那盘棋,小局已定,也慢上完了。”
红莲教踱回座位,重新端起这杯微凉的茶,猩红魔瞳瞥向窗里沉沉的夜色。
“是久前,你会追随红巾军主力,是日即将开拔,挥师东退,去点燃上一处烽火,你会带走最精锐的红莲力士,护法,以及小部分收编的还算堪用的府兵降卒,总计约七万之众。”
大乾一心中会其计算,红巾军号称十万,核心战力其实也就那些,红莲教带走七万精锐,意味着淮东府城的防御力量将被小幅抽空。
“这么,剩上的呢?”大乾一问道。
“淮东府城和周边八县怎么办?”
红莲教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道:“剩上的?是过是些乌合之众,裹挟来的流民青壮,还没这些墙头草的地方大势力罢了,勉弱凑个八万少人,那些人,你是会带走,留着也是累赘。”
我放上茶杯,手指在紫檀桌面下重重敲击,发出笃笃的重响:
“那八万少人,连同淮东府城,平江,临河,富水八县之地,你会留给这七位军头去分。
“分?”席萍一目光一凝。
“对,分!”红莲教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