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那片跪伏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开口。
虎蹲炮的炮口还冒着青烟,装填手已经把新的火药包塞进了炮膛。
只要罗维抬起右手,再重重落下......
前排的火炮手就会点燃引信。
紧接着,虎蹲炮就会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那个趴在泥水里的肥胖男爵会在一秒钟内变成一堆烂肉。
杀法尔科。
只是一抬手的事。
但是,杀了他之后的事情却是一笔烂账。
红山领会陷入无主状态。
法尔科养在城堡里的那些私生子会立刻为了继承权互相砍杀。
红山镇的城墙需要派兵驻守。
粮仓的账目需要清算。
那些平时靠着法尔科作威作福的死忠骑士绝对会组织起零星的反抗。
罗维算过这笔账。
他必须分出至少一半的兵力去接管红山镇,去镇压叛乱,去清理法尔科留下的烂摊子。
更重要的是,他跟红翡伯爵之间就没有任何战略缓冲地带了。
搞定这个烂摊子,需要大把的时间。
而罗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这次率军出征的核心目标是红翡城。
红翡伯爵手里捏着那份至关重要的领土协议。
只要那份协议盖上红翡家族的印章。
金盏花领就能名正言顺的向西扩张,把那片富饶的铁矿脉划入自己的版图。
那些铁矿,足够把敲钟军的装备再翻新两遍。
还能打通通往帝都的商路。
那才是决定金盏花领未来战略纵深的关键。
一旦在红山领耽误了行程,让红翡城那边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红翡伯爵完全可以趁着这个空档派出信使,跑遍西境其他贵族的城堡,许诺出大把的金币和土地,联合起一支庞大的西境联军。
到时候罗维面对的就不是一份可以谈判的协议。
而是几万名全副武装的联军士兵。
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罗维看着法尔科肥胖的后颈。
法尔科的命换不来战略纵深。
只配换来一堆麻烦。
只要敲钟军的火炮管还热着,法尔科就永远只能当一条跪在地的狗。
“把剑收起来。纽瓦斯。”
罗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还不到吃猪肉的时候。”
纽瓦斯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对罗维有着绝对的服从。
他没有多问半句,立刻将剑插回剑鞘,退后了半个马身。
罗维磕了一下马腹。
战马向前走了几步。
停在法尔科的面前。
马蹄踩在雪地上。
冰层碎裂发出嘎吱的脆响。
法尔科把头埋得很低。
额头完全贴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他能看到那匹纯血战马强健的马蹄。
能闻到马腹上散发出的热气。
“法尔科男爵。”"
罗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任何温度。
“你的斥候队长刚才说,要让我下马,等候你的发落。
法尔科浑身打摆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衣。
他猛的抬起头,那张圆脸上堆满了极度扭曲的谄媚笑容。
“误会。罗维老爷。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法尔科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刺耳。
“那个该死的凯伦是个瞎子,他喝多了马尿。根本没认出您高贵的旗帜。他死有余辜,您杀的好,杀的太好了。”
法尔科转过头,冲着身后的副官大吼:
“去!把凯伦的尸体砍碎!喂狗!”
“是!”副官连滚带爬的跑向后方。
法尔科回过头,继续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肥肉跟着剧烈晃动。
“我怎么敢对您有任何不敬!我听说罗维老爷您要经过红山领前往红翡城,我是特意带着人,早早的前来迎接您的,以尽,呃,那个,地主之谊。”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漏洞百出。
谁会带着全副武装的军队跑大老远来迎接。
但法尔科根本不在乎这些逻辑。
他只需要给罗维一个不杀他的台阶。
只要能活命,让他现在吃地的泥巴他都愿意。
罗维看着这张丑陋的脸,扯起嘴角冷笑。
“原来这是迎接。”
罗维点头,语气里带着戏谑。
“法尔科男爵的迎接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法尔科听出了罗维语气中的松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见风使舵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让您见笑了,罗维老爷。那个......这里风大雪大,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的红山镇就在前方不远。
“我已经让人在庄园里准备了上好的烤肉和陈年的红酒,还请您务必赏光,光临我的城镇,吃上一顿晚宴再走。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法尔科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内心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别看自己好几千人,对面只有两百人。
别看自己都是领主兵和觉醒骑士,对面都是奴隶。
但就凭对面的军姿和杀气,再加上虎蹲炮的威力,分分钟就能把他的骑兵轰成渣。
但只要把罗维哄进红山镇,灌下几桶烈酒,再塞几个身段柔软的女人到他的床上。
呵呵,没几个男人能顶得住这种糖衣炮弹。
尤其是罗维这种年轻的毛头小子。
只要罗维在酒桌上喝醉,他法尔科有的是办法慢慢周旋,甚至可以在酒里下点药,直接把罗维绑了送给红翡伯爵换取赏金。
没错,胜利的方式有很多种,战争只是其中最粗暴的一种。
罗维盯着法尔科的眼睛。
他把这头肥猪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既然男爵盛情难却。”
罗维声音平淡的说道:“那我就打扰了。”
法尔科长出一口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沾满泥水的手拍了拍膝盖。
“不打扰。绝对不打扰。您能光临,那是我们红山领的荣幸。”
法尔科满脸堆笑,连连弯腰后退。
“那么,罗维老爷,请允许我先行一步,我必须亲自回去布置宴会厅,召集镇上的名流仕女。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来迎接您,我会留下一支引导队,给您带路。”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到自己坚固的城堡里去。
罗维没有阻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滚了。
法尔科连滚带爬的翻上马背。
他带着自己的大部队,疯狂折返,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原地只留下了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
这支骑兵队名义上是护送引导,实际上就是法尔科留下的眼睛,用来监视罗维的动向,确保这尊杀神真的会顺着他安排的路线进入红山镇。
罗维看着法尔科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法尔科留下的那支百人骑兵队。
小心翼翼的走在敲钟军的前方。
他们刻意保持着大约五十基尔米的安全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起到引导的作用,又能保证在后面那群杀神突然翻脸开火时,有足够的时间调转马头逃命。
骑兵队长时不时的回头张望,咽着唾沫,手心里的汗水把缰绳都浸湿了。
罗维骑在马上,任由战马不紧不慢的踩着积雪。
他的目光没有放在那些带路的骑兵身上,而是在不断的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地形。
红山领的土地比金盏花领要肥沃得多。
虽然被冰雪覆盖,但依然能看出那些被开垦过的农田轮廓。
远处的丘陵地带长满了茂密的针叶林。
那是绝佳的木材资源,可以用来打造攻城器械和战船。
罗维指着左侧的一座高地。
“纽瓦斯,你看那座山头。”
纽瓦斯顺着罗维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的视野开阔,如果我们在上面架设三门虎蹲炮,就能封死整条入城的通道。”
罗维点头。
“没错,不仅能封死大路,还能直接轰击红山镇的城墙,那座城墙年久失修,扛不住几轮炮击。”
纽瓦斯咧开嘴笑了。
“老爷,那头肥猪跑得比兔子还快。”
纽瓦斯凑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说道。
“他留下的这些人,一直盯着我们。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摸上去,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
纽瓦斯说着,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罗维摇头。
“不用管他们,由着他们看。恐惧是需要发酵的。这百十号人一路上看着我们的军容,看着我们那些火炮,等他们回到红山镇,就会把这种恐惧传染给整个红山领的守军,到时候,我们接管这里会省很多力气。
纽瓦斯点头。
他不需要懂太多。
他只管执行老爷的命令。
“红山领的骑兵素质很差。”
罗维看着前方那些骑马姿势松垮、阵型散乱的引导兵,做出了客观的评价。
“马匹缺乏照料,有些肋骨都露出来了。骑手的战术动作全是破绽,连握长矛的姿势都不对。法尔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他的肚皮和女人身上,这片领地交给他,完全是浪费。”
罗维在心里已经把红山领划入了自己的版图。
现在的暂时隐忍,只是为了将来更高效的吞并。
没错,床榻之下,早晚的事情。
队伍在红山平原上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破旧的木制路牌。
上面用粗糙的颜料画着两个箭头。
向左那条宽阔平坦的道路,通往红山镇,那是法尔科的老巢。
向右那条稍微狭窄,布满车辙的偏路,则是通往红翡城的捷径。
引导队的骑兵队长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调转马头,看着逐渐逼近的罗维。
“罗维大人——”
骑兵队长硬着头皮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底气不足。
“请走左边的主路。法尔科大人已经在红山镇的城堡里为您准备好了最丰盛的晚宴,那些从南方请来的舞女已经在火炉旁等候您的光临了。”
他试图用女人和美酒来吸引这位年轻的领主。
这是法尔科教给他的说辞。
罗维在岔路口勒住缰绳。
敲钟军的士兵们也随之停下。
两百人的队伍,除了风吹过衣甲的声音,没有任何杂音。
这种绝对的纪律性。
让对面的骑兵队长感到一阵窒息。
他手下的那些骑兵甚至连马都控制不住,马匹在原地烦躁的打转。
罗维没有看向左边那条通往红山镇的主路。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那条通往红翡城的偏路上。
“回去告诉你们领主。”
罗维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晚宴,我今天没空吃。”
骑兵队长大吃一惊。
他完全没料到罗维会如此干脆的拒绝。
法尔科给他的死命令是必须把罗维带进红山镇,如果任务失败,他回去绝对要被法尔科吊死在城墙上。
“可是......罗维大人。您不是说好了吗?您可是贵族啊,您怎么能说话不算......”
骑兵队长急了。
他催马上前了两步,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您如果就这样走了,法尔科大人会很没面子的,我也没法回去交差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纽瓦斯的动作。
那个独臂的骑士根本没有废话。
他那只粗壮的左手猛的握住剑柄。
铮。
半截阔剑出鞘。
阔剑刮过剑鞘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炸开。
纽瓦斯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骑兵队长。
只要对方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把对方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路牌上。
不仅是纽瓦斯,后排的火炮手们也整齐划一的端起了虎蹲炮。
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骑兵队长的胸口。
骑兵队长浑身僵硬。
他咽了一口唾沫。
把后半句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去摸自己腰间的武器。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任何异动,对面那些端着铁管的士兵就会把他和他的手下打成肉泥。
面子?在生死面前,法尔科的面子连个屁都不算。
罗维连看都没再看那个骑兵队长一眼。
他拉动缰绳。
战马的头颅转向了右侧的偏路。
“告诉法尔科,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次就先算了。”
罗维留下了最后半句话。
“等我从红翡城回来再说,到时候,我一定会光临红山镇的,让他......做好准备。
说完,罗维双腿一夹马腹。
黑色的战马迈开有力的步伐,踏上了通往红翡城的道路。
敲钟军的士兵们立刻跟上。
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一百多名红山领的骑兵呆呆的站在主路上。
他们完全不敢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他们只能在那里。
眼睁睁的看着罗维的军队从他们面前走过,走上了那条偏路。
直到敲钟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丘陵背后。
骑兵队长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旁边的一个骑兵凑过来,声音发颤的问道。
“还能怎么办?回去向男爵大人复命。”
骑兵队长咬了咬牙,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