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基本的计划已经确定,现在我们来分配任务。
罗维的声音在蓝沙港秘密指挥室内回荡,拉法和德彪西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钉在摊开的地图上??那幅描绘着碎星河谷命运的羊皮卷。
海风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从蓝沙港秘密指挥室狭窄的气窗涌入,吹得墙上的火炬猎猎作响,明暗不定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宛如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战争神?。
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劣质鲸油灯、陈旧羊皮纸以及一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息。
拉法和德彪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同铁钉,死死钉在罗维的指尖之下。
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随着摇曳的烛光微微扭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奔流。
碎星河谷镇,这个西境陆路贸易的命脉,连接内陆丰饶与沿海财富的黄金枢纽,此刻在图上像一个滚烫的焦点,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红翡伯爵的贪婪利爪,暮冬侯爵的暗中触手,都正伸向这里。
而此刻,罗维的手指,带着粉碎一切的力量按了下去。
“拉法先生。”罗维的目光转向年轻的指挥官,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皮甲,直抵人心最深处,“立刻在你所带来的信徒中,选拔出两百名会骑马的士兵,给他们最轻便的装备,晚饭后出发。”
拉法一愣,“罗维老爷!我,我手下倒是有两百名忠心耿耿的信徒,但......他们的战斗力都很差啊。他们本身是农奴,或者活不下去的走投无路的平民,他们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只靠我手底下这200人,恐怕.....”
拉法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因为自己手下人无能,最终拖累了罗维的全盘计划。
旁边的德彪西说:“纳萨诺斯大人一定会带上他精锐的敲钟军的。”
罗维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此战,只是纳萨诺斯带领着真正的神谕教派信徒而战,我的敲钟军,一个都不带。”
拉法和德彪西当即同时惊呼了起来。
“罗维老爷!”
“您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
“我们区区两百、两百泥腿子,怎么去对抗血棘骑士团和劲风堡的骑士团?”
“是啊是啊!就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两百人,怕也不够看的啊!”
“输了死了是小,连累了罗维老爷您才是大啊!”
罗维耐心的等他们说完,然后才胸有成竹的笑道:“放心,队伍的忠心胜于一切。有我在,我不会让神谕信徒兄弟有任何伤亡,而且还能大获全胜。”
自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罗维不想让这次捡漏战役有任何的纰漏。
面对两支觉醒骑士的骑士团,想要全歼他们,就算是带来所有的玄甲铁骑,估计也很难达到。
击溃两支受伤的骑士团,消灭他们大部分有生力量,这战果就足够了。
所以,必然会有一部分觉醒骑士突围跑出去。
而他们逃回去之后,也就成了最直接的见证人??纳萨诺斯就是落日山来的,他手下的信徒就是落日山来的信徒。
这样,就能将其他贵族对罗维的所有怀疑,都洗干净。
也有利于罗维接下来的战术部署。
而想要达到这一点,那么就不能用任何玄甲铁骑,也不能用任何穿戴使用美林谷钢装备和三棱破甲箭矢的敲钟军。
“可是......”拉法仍旧忧心忡忡。
他数次跟血骑士团交手,他甚至血骑士团的实力和残忍程度。
罗维沉声说道:“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是神谕者纳萨诺斯的命令!”
拉法当即猛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是!纳萨诺斯阁下!我会严格按照您的命令执行!”
罗维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如铁塔般沉默的海斯大副:“海斯大人。
“在,老爷!”海斯的声音有些僵硬。
他是这场会议的亲历者,也深知此事的关系重大。
他心里十分担心,罗维会让他出战。
他倒不是不愿意为罗维出战,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仍旧是帝国海军舰队旗舰的大副军官,造造船、运送运送东西还行,但直接参与到地方战争,恐怕就………………
他在这场会议里一直不说话,为的就是让罗维不要点名。
结果,还是被点名了。
罗维自然看穿了他的担忧,“海斯大人,你的身份不方便参与到我的战争来,你带着金盏花号满载蓝沙港的鱼获和沙子、石灰石等物资,即刻离港??但要留下五十名敲钟军老兵,让他们换上港口的装备,接管蓝沙港,以防
我们离开蓝沙港后,红翡伯爵的快船前来试探。”
“噢!”海斯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是,老爷!”
罗维又嘱咐道:“你带船离开时,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满载着特产回去了。”
“明白,老爷!"
海斯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领会了这其中的精髓,“码头仓库和?望塔的防御交给我留下的兄弟,保证一只可疑的舢板都摸不进来!返航的动静,属下会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罗维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青草地平原的位置,声音沉凝下来,“时间紧迫,那就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吧!”
“是!”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下,指挥室内瞬间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的轻微碰撞声和地图被卷起的沙沙声。
拉法像一阵风般冲出去,吼声在石砌的通道内回荡:“各队队长!立刻到我这里!带上你们最能打的兄弟名单!快!!”
德彪西紧随其后,开始大声点仓库里能立刻调拨的武器和为数不多的皮甲、盾牌。
海斯大副那黝黑坚毅的脸上线条绷紧,他大步流星走向港口方向,心里开始默默点要留下的五十个最悍勇老练的名字。
一场庞大阴谋的齿轮,在罗维冰冷的意志驱动下,开始以惊人的效率轰然转动。
蓝沙港码头的喧嚣从未真正停歇,但金盏花号巨大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身影离去,依然在黄昏时分的港口投下了巨大的涟漪。
沉重的缆绳被水手们喊着号子从粗大的系缆桩上解开,黑檀木铺设的甲板被无数双钉靴踏过,发出沉闷的回响。
三面巨大的三角帆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水手们用力拉起,帆索摩擦桅杆滑轮的声音吱呀作响,如同巨兽的呼吸。
罗维站在港口一处不起眼的石砌仓库顶上,披着深色的斗篷,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锐利的凤凰洞察如同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码头区域。
在距离港口主航道约半基尔里外,一处被海蚀岩柱和茂密海藻丛半掩蔽的狭窄水道里,一艘形制低矮,涂着不起眼灰黑色涂装的小型快船,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地浮在水面。
船身狭长,典型的红翡沿海快速哨船样式。
船上仅有三个人影。一人趴在船头,眯着眼,死死盯着金盏花号主桅杆顶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金盏花旗帜,手里拿着一个单筒的黄铜?望镜。
另一人蹲在船舱里,借着天垂象火翼的极光,在一块处理过的柔软羊皮上飞快地勾勒着金盏花号的轮廓、吃水线高度以及帆索布局。
第三人则是个精悍的汉子,他小心地操控着船桨,维持着隐蔽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海面。
“......满载,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桶,是蓝沙港的盐和臭鱼烂虾没错......”
举着?望镜的人低声汇报,声音被海风吹散大半。
“帆索收了两根,主帆升到顶......航向正东,是回金盏花港的方向......看那速度,至少八节......”
画图的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妈的,总算滚蛋了。”
操桨的汉子啐了一口,眼神阴鸷,“这铁乌龟在这里一天,老子就一天睡不踏实。回去报告伯爵大人,就说目标已按计划满载离港,港口守卫似乎松懈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盏花号逐渐远去的,融入海天暮色的剪影,嘴角扯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残忍期待的冷笑。
罗维“看”着那艘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出隐蔽处,远远地缀在金盏花号后面,保持着数里的距离,如同一个不散的幽灵。
他红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饵,已经抛出去了。
鱼儿,也跟上了。
舞台的幕布,正缓缓拉开。
当天下午,简陋的晚餐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
巨大的石砌仓库被临时清空,中央燃起几堆篝火,跳动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两百名席地而坐的神谕教徒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烤燕麦饼略带焦糊的香气、炖煮豆子的寡淡味道,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汗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紧张气息。
这些被拉法挑选出来的战士,是神谕教派在落日山惨烈围剿中幸存下来的精华,大多来自最底层的渔夫、矿工、破产的手艺人。
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饥饿和暴力的痕迹,眼神深处残留着目睹袍泽被骑士团铁蹄碾碎时的惊恐与仇恨。
此刻,他们穿着勉强能称为护具的、浸染着污渍和干涸血痕的旧皮甲,手里紧握着刚刚补充的武器:大多是磨砺过的长矛、沉重的伐木斧、厚背砍刀,仅有少数几个小队长腰间挂着从敌人尸体上缴获的,豁了口的劣质长剑。
神谕教派那面简陋的、由深灰底和象征着巨龙的旗帜,卷成一卷,静静地靠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这也是罗维第一次真正见到神谕教派的旗帜。
罗维注意到,这面旗帜上的那条龙,是一条红色的龙。
尽管红色有些褪色发白,甚至龙身上还有块补丁,但绝对是红龙。
打着红龙旗帜的神谕教派......
这很难让罗维不联想到什么。
沉默在蔓延。
有人用力撕咬着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决心;有人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自己武器的柄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大口喝着滚烫的鱼汤,享受着最后的安宁,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卡洛斯子爵的血骑士团,那些装备精良、骑着高头大马,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争机器。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着他们的意志。
两百对两百骑士加两千步兵?
这听起来不像战斗,更像是去送死。
但,这是来自神谕者纳萨诺斯的召唤!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是死,为教会,为纳萨诺斯大人而死,那也是一种荣耀!
“听说了吗?是纳萨诺斯大人......要亲自带着我们......”角落传来一个极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神谕者......真的会来?”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拉法大人亲口说的!晚饭后的集结......我们跟神谕者并肩战斗!”
“可是......就凭我们这些......能行吗?”
“怕什么!神谕者与我们同在!想想那些被吊死的女人孩子!想想被烧掉的村子!”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赤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能跟神谕者并肩砍死一个红翡狗骑士,老子这条命就算交代在青草地,也他妈值了!”
“对!值了!”
“跟红翡狗拼了!”
低语声渐渐汇聚,如同地下暗流涌动。
恐惧并未消失,但它开始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所覆盖????那是积压太久的仇恨,是对改变命运的渺茫渴望,更是对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被反复传颂的“神谕者”降临所带来的、近乎盲目的火种。
这火种一旦点燃,便能焚尽一切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