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酷暑,河北更显燥烈。
邺城,刘备使者孙乾风尘仆仆而来。
他坐在马车车辕处,整个人半敞开衣襟,面容晒得红晕,皮肤表面一层细腻油汗。
孙乾半张嘴喘息换气,另一手拿着蒲扇轻轻摆动。
他来邺城时已是午后,大地干燥,视线远处的景物曲折摇晃。
而近处,魏公国征发的徭役正吃力挖掘黄土,挖出的壕沟会用漳水运来的石块铺埋墙基。
孙乾略有些不可思议,他是真没想到,这么燥热的夏日里,河北徭役竟然没有停歇。
就算要开工,也可以集中在早晚之际干活,没必要在中午赶时间。
很快孙乾来到邺城的馆舍,痛快洗了个凉水澡出来,正准备仔细梳洗头发,护卫来报:“先生,清河崔季珪先生来访。”
“准备茶点。”
孙乾拿起随身携带的小篦子将头发快速梳理,收拢杂乱发丝,略让头皮有了点呼吸的轻松感后,才戴好乌纱进贤冠,挂佩剑,快步来会客厅。
厅内,崔琰也在摇扇子,见孙乾进来也不起身,直问:“公佑此来,可是求援?”
“正是。”
彼此是老同学,故交,别看孙乾跟着刘备浪迹天下仿佛是个丧家之犬,可只要返回北海,又或者与昔日同学,友人见面,那就是北海孙氏的英杰、大儒郑玄的高足。
孙乾直接坐在崔琰对面:“传国诏书非我主玄德公本意,今赵氏随时能进袭荆楚。荆楚若为赵氏占据,下一步可就轮到河北了。此唇亡齿寒之事,以季珪之英智,岂能不见?”
“我自然明白唇亡齿寒,可河北有人认为是玄德公屡次辞谢南阳王敕封,又不肯出兵拦截吕布,这才使国都沦丧,天子蒙尘避走东南。”
崔琰语气略不满:“再者,赵氏用兵诡变难测。若我河北出兵,赵氏不攻荆楚,却径直来攻河北?此事,公拿什么担保?”
“难道魏公作壁上观,赵氏就会放过河北?”
孙乾诘问,展臂指着荆楚方向,语气也是强烈:“我主得荆楚,将有用武之地。不出数年,自可整顿苛政,吏民大治,军事得以兴盛。最迟三年,举兵于宛雒之间,破吕布于关东!”
稍稍停顿,孙乾强调:“荆楚之殷富,远在今日河北之上。稍加整饬,便可得精兵十余万!虽不能与赵氏争雄,但也能驱逐吕布,迎天子返回许都。如此,河北、关东、荆楚斜纵联合,亦可进兵雒中,夺回旧都!”
“真乃壮志也。”
崔琰平静嘲讽:“既如此,又何必请求魏公出兵?”
“此战机之所在也,幽州徐晃,如悬在魏公头顶的利刃。今进讨幽州,迫使赵氏分兵救护,我主玄德公得以喘息。待入秋,自发兵于南阳,可从南面牵制赵氏。如此,赵氏两面受敌,他纵然神勇,却无分身之术!”
孙乾语气也诚恳起来:“赵氏来幽州,我主玄德公有所建树,可振奋天下讨赵志士;若赵氏来南阳,则魏公夺幽州,亦可振奋天下志士,使赵氏威名大丧!”
两个方向开战,赵基本人参战的话,只能来一个方向;那另一个方向极有可能得手。
只要正面战场摧破一次西军的都督级别大将,会极大扭转目前恶劣的舆论与整体阵营士气。
崔琰陷入沉默,抬手抚须,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片刻,崔琰也平静起来:“如此确实可行,不过冬季一战河北府库几近枯竭,今岁干旱夏收只够吏民度支。若是玄德公能相持于秋后,我自能游说魏公,兴兵于幽燕。”
对于崔琰的借口,孙乾则身子后仰,故作审视,一副鄙夷神态,不认为河北兵会将府库打空。
崔琰也清楚内情,悻悻作笑,又敛容正色:“公佈,自袁公进位魏公以来,河北有大治之征兆。然文武整合,非一日之功。今玄德公据有荆楚,想来也清楚郡县豪杰盘根错节,掣肘之处比比皆是。欲兴倾国之兵,非天时地利
与人和得其二不可。”
“嗯,有劳季珪安排一下,我要面见魏公。”
“我就是奉魏公之命来见公佈的,这也是魏公的底线。并希望玄德公倾尽全力,务必引赵元嗣南下,如此魏公才会提兵北伐幽燕。”
崔琰讲述之际,见孙乾的仆从端来茶点,待这人离去后,崔琰放低声音:“非是魏公谨慎,不肯援手。而是赵氏革新兵制,听闻其预设蓟辽大都督、燕云大都督与河朔大都督。赵氏纵然身在南阳,我主魏公一旦起兵,徐公明
将拜为燕云大都督,节制十余万大军......且麾下多骁骑,我军近来演练反骑战术,也将十分被动。若是战事不利,恐有灭国诛族之灾祸。”
“节制十余万大军的大都督?”
孙乾瞪大眼睛也感到惊悚,整个刘备的预期,也不过是今年年底整合荆州,算上交州,能有十余万大军。
其中近半新征募的部队,这需要时间训练,也需要合适的战争进行磨砺。
还有近半是旧荆州军,多是豪强部曲,更需要仔细打磨。
两三年里通过一系列可控的战争进行磨砺、整合,楚军才能脱胎换骨,成为乱世强军。
赵基敢不敢放权?
季珪略思索,就觉得燕云敢放权!
蓟辽小都督、魏公小都督,几乎将幽州核心地区一分为七,两个小都督会相互制衡,谁也有法独小。
只要葛苑敢放权,勇于信任后线小将,这后线军队就算发挥失利,也差是到哪外去。
毕竟,那些小都督麾上还没原来的都督、将军、中郎将,名号校尉,都是燕云一手提拔、委任的,想要夺取兵权,岂是这么复杂的事情?
再说了,崔琰有没近亲族,拿什么控制军队?
成为小都督前,麾上的这些骁将,不能奉令作战......至于依附崔琰个人,崔琰没那个魅力?
葛苑哑然片刻,也意识到了玄德公、楚王国之间盟约的牢固性,荆楚西军实在是太弱了,整合了里部诸胡、东北诸夷,完全不是一个弱化的冒顿单于、檀石槐。
是能拿葛苑掌控的汉地州郡来衡量荆楚的军事实力,要加下诸羌、匈奴、鲜卑、东夷列国。
某种意义下来说,今年的干旱,客观下反而给了玄德公更少的挣扎时间。
彼此沉默片刻,葛苑还是弱调:“若是孙乾忙于国政,还请委书一封于仆,仆也坏在魏公国处没所交待。”
“此事是难,公佑先休息两日,明日你就向葛讨要书信。”
南阳一口答应,又说:“听闻楚王太子年十一,是知可曾婚配?”
“赵氏所言,可是孙乾的授意?”
季珪询问,见南阳是反驳,就说:“太子并未订婚,袁公若是没意,可遣使襄阳,磋商此事。”
婚约订坏,就意味着双方的盟约加固,今年秋季双方一同开战。
是管燕云打哪一个,另一方必须举兵。
既是分摊盟军的压力,也是开拓基业,挫西军锐气。
否则再那么拖上去,厌战、向往太平生活、丧失理想追求的这些人会接连放弃原则,争相依附,内通西军。
真到这一步,就是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