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文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星际猎人 > 第980章、黑夜幽灵(上)
    城主府,如临大敌。
    雍州城建立至今,也未曾发生过围堵城主府的事情,城主府的工作人员悄悄在窗前向外看,忐忑、不安、害怕,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种恶性事件,影响巨大,少不得有人要下台,在这个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时代,平时想上位,那是难以上青天啊,难得有矿工的家属助力,下面的人的机会来了。
    “闹吧闹吧,最好多死点人,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恐惧担心的只有冶矿局以及相关的单位,其他的单位......
    罗娟把最后一根金针收进檀木盒时,指尖微微发颤。那金针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仿佛吸饱了某种沉郁的浊气,连盒盖扣上的“咔哒”声都比往日更沉、更钝。她没敢立刻开窗,只将空调调至最低档,让冷气一寸寸压住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余温——墙壁上被高温灼出的蛛网状裂痕还在微微发烫,指尖悬在半寸外,便能感到一股细密灼痛。
    李居胥站在落地窗前,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脊背挺直如新淬之刃。他没穿外衣,只套了件素白立领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两道蜿蜒的旧疤,一道斜贯左肘内侧,一道横切右腕筋脉,皆已褪成浅银色,却仍透出金属冷光。他望着窗外雍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鞘未开,锋已压得空气凝滞。
    “楚医生说,再两次。”罗娟走到他身后半步,声音放得很低,“可她现在连抬手都费劲,昨夜高烧到三十九度七,脉象浮滑而芤,肝血大亏。”
    李居胥没回头,只轻轻颔首:“她早知道会这样。”
    “可她没料到你会在第三轮引动凤玉髓里封存的‘焚渊残响’。”罗娟顿了顿,喉间微紧,“那不是药力,是上古火凰临死前反扑天地的一声唳鸣……她用金针硬生生把你体内翻涌的焚渊之力钉在经络岔口,自己替你承了七成震波。她本不必如此。”
    窗玻璃映出李居胥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仿佛早已看过太多以命换命的账,连叹息都嫌多余。
    “她接这单,就为这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楚家金针十二式,最后三式不传外姓,不入典籍,只刻在祖坟祠堂背面的断碑上——‘引火’‘承劫’‘镇魂’。她师父临终前,把断碑拓片烧成灰,混着凤血墨让她吞下去。她吞了,就是认了命。”
    罗娟怔住。她知道楚韵然师承隐世医门,却不知那“命”字重如千钧,竟是以血为契、以身为炉。
    客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叮”。是茶几上那只老式机械闹钟,铜摆锤晃了三晃,停在两点整。几乎同时,套房门被敲响,节奏不疾不徐,三短一长——张医生的暗号。
    罗娟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男人,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右眉尾有道刀疤,肩宽腰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矿渣黑。他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带勒进肩膀的肌肉里,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岩层里劈出来的原石,粗粝,沉默,带着地下三千米才有的阴凉与重量。
    “张医生让我送东西来。”他嗓音沙哑,把包放在玄关地砖上,没进门,“矿上今早炸了三处竖井,通风管全塌了,鲁提辖带人抢修,让我先跑一趟。”
    罗娟点头,弯腰解开包带。里面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叠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薄片——羊脂铁矿原石剖面,每一片都打磨得薄如蝉翼,通体半透明,内里游动着细碎金芒,像凝固的熔岩河。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纸条,是鲁提辖的字,龙飞凤舞,墨迹未干:“李哥,矿心三十七块,全挑了最暖的脉。楚大夫说热症怕寒,咱不懂,但知道铁矿芯子晒足七日太阳,烫手,就揣怀里捂了一路。”
    李居胥不知何时已立在玄关,伸手拈起一片矿心。那金芒在他指腹下倏然活了,顺着纹理向上爬行,竟在皮肤上烫出一道微红印记,随即隐没。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似有赤焰一闪而逝。
    “告诉鲁提辖,”他声音很轻,却让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竖井不用修了。让所有矿工,今夜子时,全部撤出东矿区。”
    蓝工装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凿:“李哥,东矿区底下……”
    “我知道。”李居胥打断他,目光扫过男人缺耳垂的左耳,“那地方,塌得不够深。”
    男人喉结滚动一下,没再问,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罗娟才低声开口:“东矿区?那是雍州城最大的富矿带,二十年没出过事……”
    “所以没人查过矿脉之下三万米。”李居胥把矿心放回包中,指尖拂过纸条上“最暖的脉”三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冶矿局的勘探图,只画到地下八千米。再往下,图纸空白处,他们用红笔写着——‘地质稳定,无异常’。”
    罗娟心头一凛。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楚韵然施针时,金针在李居胥命门穴附近三次偏移,最后竟刺向脊椎第七节旁开一寸——那个位置,在《灵枢·骨度》里根本不存在穴位,是人体解剖学的“死区”。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紧。
    “不。”李居胥摇头,走向卧室,“我只知道,去年冬天,我在FE-01北纬47°冰川裂缝里,见过同样的金芒。”
    他拉开衣柜,取出一件黑色长风衣。衣角内衬用金线绣着细密纹样,远看是云雷,近看却是层层叠叠的锁链,锁链尽头,坠着一枚微型星图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东南方——正是东矿区方位。
    罗娟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城主府……”
    “崔副城主上个月调了三支工程队进东矿区,名义是扩建通风系统。”李居胥系好风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越一响,“可地下一千五百米处,根本没有新建管道。只有三十七个直径两米的深孔,垂直向下,孔壁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熔穿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罗娟脸上,平静无波:“冶矿局降四成价,不是为了省钱。是怕矿工挖得太深,提前触到那些孔。”
    话音未落,套房内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熄灭。灯光、空调、智能窗帘、甚至罗娟手腕上那块军用级生物监测表,屏幕齐齐一黑。唯有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人身影——李居胥背后,一道极淡的赤色虚影缓缓浮现,形如展翼火凰,翎羽边缘燃烧着幽蓝冷焰;而罗娟身侧,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细小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咬合、旋转。
    罗娟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她的磁轨手枪,昨夜就被李居胥收走了。
    “别怕。”李居胥抬手,虚按在她肩头。掌心温度不高,却让罗娟脊椎窜起一阵酥麻,“是‘它’醒了。不是冲你。”
    窗外,雍州城上空突然掠过一道无声银光。不是飞行器,没有尾焰,只有一线极细的冷光,快得肉眼难辨,却在云层上撕开一道长达数公里的真空裂隙。裂隙边缘,空气泛起琉璃般的波纹。
    同一秒,冶矿局六楼局长办公室内,李金福面前的紫砂茶杯毫无征兆地炸成齑粉。茶水悬浮半空,凝成一颗浑圆水珠,水珠表面,清晰映出东矿区地图——三十七个深孔的位置,正依次亮起幽蓝色光点,如同被点燃的星火。
    李金福猛地抓起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听筒。他想打给崔副城主,想打给城主府总参,想打给联邦矿业监察司……可所有号码拨出,都只传来同一段冰冷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信号已被‘静默穹顶’协议屏蔽。”
    他僵在原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静默穹顶——那是联邦最高军事指令,启动条件只有一条:检测到未登记的高维能量扰动,强度超过临界值三百倍。
    而此刻,东矿区地下三万米处,某座沉寂了七万年的青铜巨门,正随着三十七个深孔内同步亮起的蓝光,发出第一声沉闷嗡鸣。门缝里,一缕赤金色雾气悄然渗出,缠绕上最近一根矿柱。柱体表面的羊脂铁矿结晶,瞬间由乳白转为熔金,继而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非金非石、布满螺旋纹路的漆黑基底。
    中央广场招聘点,人群依旧沉默。但没人注意到,脚下地砖缝隙里,正渗出极细的金色微尘,随风飘散,沾在矿工们裸露的手背、脖颈上,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灼痕。一个刚应聘成功的年轻人挠了挠手腕,嘀咕:“怎么有点痒……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他低头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点赤金微光正悄然亮起,形状,赫然是一枚未完成的锁链纹。
    桃花源记酒店顶楼,风很大。李居胥独自站在天台边缘,黑色风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三十七颗凤玉髓连珠静静悬浮,每一颗表面都浮现出细微裂痕,裂痕中透出熔金光芒,彼此牵引,渐渐连成一张流动的星图。
    星图中央,一座青铜巨门的虚影缓缓旋转。
    罗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黑浓如墨,热气蒸腾中,隐约有凤鸣之声缭绕不散。
    “楚医生醒了。”她说,“她说,如果今晚子时之前,矿工还没撤完……”
    李居胥没接话。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虚空。
    三十七颗凤玉髓连珠同时一震。
    星图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雍州城所有正在运转的机械——地铁轨道上的磁悬浮列车、城主府地库的液压闸门、中央广场巨型广告屏、甚至矿工腰带上最简陋的矿灯——全都发出同一频率的蜂鸣。声音低沉、悠长,带着金属共振的悲怆,仿佛整座城市,正集体吟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而东矿区方向,大地深处,传来一声迟到了七万年的、沉重叹息。
    风忽然停了。
    李居胥收回手,转身下楼。风衣下摆扫过天台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赤焰,焰心之中,有无数细小锁链虚影若隐若现,环环相扣,永不断绝。
    罗娟端着药碗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她看见李居胥的影子投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那影子比寻常人长出许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影子的尽头,并非地面,而是一扇半开的、布满青铜饕餮纹的巨门。
    门缝里,有金芒流淌。
    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碗捧得更稳了些。碗中药汤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上一盏熄灭的应急灯——灯罩内壁,一行极小的蚀刻字迹正随着药汤晃动,若隐若现:
    【静默穹顶·协议α-7,启动倒计时:03:59:47】
    楼下,楚韵然靠在床头,苍白的手指正缓慢捻动一枚未及收走的银针。针尖朝下,悬停在自己左手腕动脉上方半寸。她闭着眼,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嘴唇无声开合,念的是一句早已失传的古医咒:
    “锁链既成,凰血为引;
    门若启,则命同契;
    吾承此劫,不悔不弃。”
    窗外,雍州城的天,正一寸寸暗下去。不是夜幕降临,而是光,正在被某种庞大存在,一寸寸抽离。
    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