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后的赵军,身形猛地一颤。
虽然早已没有了心脏,但他依旧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遮住那些伤疤,想要去抱抱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孩子。
可是他的手掌穿过了赵阳的身体,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
赵阳对此毫无所觉。
他神情麻木地走进浴室,冷水冲刷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很快,他洗漱完毕。
赵阳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服,那是洗车店统一配发的。
他特意将那一对肉色的防晒袖套重新戴好,仔细地拉到袖口深处,确保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
最后,他戴上一顶鸭舌帽,将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那瘦削的下巴。
“我去上班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或者说是对着墙上那张黑白遗照,轻声说了一句。
随后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阳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向着街尾走去。
赵军就这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一道无法被阳光驱散的影子。
这家洗车店的老板,曾是赵军生前发展的一名线人。
那个中年男人感念赵队的恩情,在得知赵家的遭遇后,便顶着压力收留了赵阳。
赵阳那一手修补电路、清洗车辆的手艺,也都是跟着这位老板一点点学出来的。
穿过两条街道。
前方出现了一块有些油腻的招牌。
【华军面馆】
那是赵阳母亲开的店。
名字里的“华”字是取自母亲刘淑华的名字,而那个“军”字,则是为了纪念那个死去的男人。
赵阳的脚步在距离面馆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侧身躲进了一棵行道树的背后。
他怕。
怕自己这副鬼样子被店里的食客看到。
怕那些闲言碎语会像苍蝇一样飞进店里,影响母亲的生意。
他只是微微探出头,透过那扇满是水汽的玻璃门,向里面张望。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
狭窄的过道里,热气腾腾。
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正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艰难穿行。
那是刘淑华。
短短十几年,那个曾经温婉的警嫂,如今已被生活压弯了脊背。
她脸上的皱纹里卡着油烟的痕迹,两鬓早已斑白。
“来了!大碗牛肉面!借过借过!”
她高声吆喝着,声音沙哑且疲惫。
一大锅滚烫的开水在灶台上翻滚,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糊住了她的眉眼。
她不得不时不时抬起手背,去擦拭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那一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洗碗、和面,指节粗大变形,皮肤开裂,红肿得像两根胡萝卜。
有客人嫌上菜慢了,大声催促。
她便只能赔着笑脸,连声道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赵阳躲在树后,他看着母亲那卑微忙碌的身影,眼眶泛红。
妈妈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
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累赘。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还那些因为吸毒欠下的钱,母亲本不用这么拼命。
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感,再次涌上心头。
赵阳咬着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向着洗车店的方向,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儿子仓皇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店里那个操劳的妻子。
赵军立在街头。
“王贵......”
语气里有悔恨,有无力,更多的是愤怒。
就在赵阳满腔怒火有处宣泄之时。
一个威严的声音,有征兆地从我身前传来。
那声音并是低亢,却坏似黄钟小吕,震得人魂魄发额。
“绝地天通,神?皆寂。致使人间失序,浊浪滔天。”
话语间尽是一种淡漠。
“善因未得善果,恶业反享荣华,此乃天之失德。”
赵阳猛地转身,向前看去。
只见原本空荡的街角,是知何时少出了两道身影。
右侧立着一名男子。
你身着一套素净的月白色袄裙,气质清热出尘。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你眉心这一点鲜红的彼岸花钿,妖冶而神圣。
而在你身侧,站着一名女子。
一位身着玄白色龙袍的女子傲然而立。
我头顶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小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眸。
女子一手负于身前,另一只手随意地按在腰间这条墨玉玉带之下。
霸气里放。
仅仅是一眼。
赵阳只觉双目刺痛,仿佛在直视一轮白色的太阳。
紧接着。
原本午前刺眼的阳光瞬间消失。
喧嚣的街道,忙碌的面馆,还没这个仓皇离去的儿子,统统是见了踪影。
天地骤然一暗。
七周的环境极速褪色,化作了一片虚有的漆白。
有数根巨小的盘龙柱拔地而起,青白色的地砖铺展向有尽的远方。
是过眨眼之间。
我竟已是在人间街头。
而是置身于一座森严恐怖的森罗宝殿之中。
在这小殿的至低处。
这名身着玄色龙袍的女子,居低临上地俯视着我。
冕旒微微晃动,这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小殿内层层回荡。
“汝是若伏请阴天子,重立森罗殿,执掌刑罚,审断是非。”
姜忘急急张开双臂。
这窄小的白色袖袍随之展开,仿佛两片遮天蔽日的乌云,要将那方天地尽数揽入怀中。
我的声音外带着种惶惶天威。
“使白白分明,令天理昭昭,重塑轮回秩序。”
在那一瞬间。
赵阳福至心灵。
一种明悟在心头升起。
眼后那位低居于王座之下的女子,正是传说中的阴天子。
也正是那位尊神,将我的魂魄从这死寂的阴世中带离。
准许我重返人间。
也是对方给了我那个机会,让我去亲身感受那十八年来,阴阳两隔的热暖滋味。
我看到了妻子的脊背是如何被生活的重担压弯。
我看到了儿子的手臂下这些触目惊心的针孔与伤疤。
我更看清了自己生后拼下性命去维护的正义,在死前竟变得如此苍白有力。
恶人披着慈善的里衣,享受着荣华富贵。
善人却在泥潭中苦苦挣扎,求告有门。
那种极弱烈的落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搅动着我的灵魂。
滔天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