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谷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谷内蜿蜒而出,溪水两岸是几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田亩,地里的秋菜长势正好,瞧着一片生机。
几栋由青石与原木搭建而成的简单道观,便安静地坐落在田亩之旁,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阿张早已从驴背上跳了下来,跟在两人身后。
张肃溟则牵着那头灰驴,缓步上前,在那扇半掩的木制山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是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道童,正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三人。
张肃溟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揖礼,声音沉稳。
“蜀山齐云峰张肃溟,携两位同道,前来拜山。”
那小道童听完,也不答话,猛地转过身,迈开一双小短腿,便向着院内跑去。
他一边跑,还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脆生生地喊着。
“掌门!大师兄!有蜀山剑派的人上门啦!”
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让门外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这门还开着,是进,还是不进?
这番略显尴尬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道人,便从正殿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刚毅,留着短须,瞧着不似符师,反倒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夫。
“贫道石心,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快快请进。”
听到对方的自称,张肃溟那总是平静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对着来人,郑重地回了一礼。
原来这位,便是杨耽师兄口中常念叨的那位石心道兄。
果然,与师兄描述得一般无二。
“掌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还请几位见谅。我先带你们去客房放下行李,再引你们去拜见他老人家。”
石心道人引着三人向院内走去,目光落在张肃溟的身上,那份属于长辈的关切与责备,毫不掩饰。
“诸位的来意,贫道已大致知晓。”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肃溟师弟,你这一路,闹出了多大的声势,你可知晓?”
这番话,没有半分生疏,反而像是一位兄长,在数落自家那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张肃溟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石心道人领着三人穿过前院,来到一排干净的客房前。
他推开其中一间,示意道:“几位今晚便在此处歇息吧。后院有水井,柴房里备有热水,诸位自便。”
姜忘将自己那个简单的背包随手放在桌上,阿张则兴高采烈地开始卸下驴背上的行李,准备给那头劳苦功高的灰驴好好放个假。
张肃溟准备解下背后那只沉重的剑匣,将其靠墙放好。
石心道人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你们见完掌门,就一路往回走吧。”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张肃溟那扶着剑匣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正在忙碌的阿张与刚刚坐下的姜忘,也都齐齐看了过来。
石心道人看着张肃溟的背影。
“师弟,你这一路,都在那虎魔的眼里。它就是在看你们的笑话。”
“如果不是这一路的门派都拒绝相助,你甚至走不到这里。”
“他们不会放任杨师弟的事情出现。”
张肃溟那停顿的手,继续着先前的动作,将那沉重的剑匣,稳稳地靠在了墙角。
他没有去看石心道人的脸,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知道的。”
石心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的天资很高,蜀山这一代的弟子里,你是有机会去做蜀山剑派掌教的。你不该死在钧宝山上,和那枯草为伴!”
张肃溟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杨师兄呢?"
他反问道。
“他本来可以袖手旁观的。”
石心道人沉默了。
是的,杨耽。
书简山的传人,那个才情惊艳的男人。
他年不过四十,性命修为便已臻至神返虚,更练就了本门神通。
在他那一辈,南北两地的所有修士加起来,他也能稳稳地排进前三。
甚至许多不同门派的年轻弟子,都愿意称他一声“大师兄”。
他乐善好施,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什么门派,只要虚心请教,他都愿意倾囊相授。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忍见北地的惨剧。
他本可以封山闭门,以求长生大道。
可他最后,还是选择踏入这滚滚红尘,以求为这乱世,换一个公道。
最后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他奔走串联北地十七家门派,准备扫平邪魔,为这北地的百姓,争取一丝能够喘息的空间。
却被人泄露了行踪。
最后,被那山君当着无数人的面,虐杀于钧宝山前。
而当那山君狞笑着,问谁是其同党时......
无人发声。
无人发声啊!
想到此处,张肃溟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产生了极轻微的颤抖。
但他还是将那份即将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石心道人,他双目坚定。
“可是杨师兄他没有。”
“所以我也没有。”
“我此行一为杨师兄报仇,二为弘扬正道。”
“杨师兄的死并非没有价值。”
“死了杨师兄,还有我张肃会站出来。”
“还有之后,无数个听过我们事迹而敢于站出来的千千万万人。”
“我蜀山张肃溟,由南向北,徒行十个月,诛邪道五十余人与吃人妖魔四十余头,近乎三日诛一魔,五日杀一妖。”
张肃溟幼时,便是被邪魔破家,幸得杨所救,才被送上蜀山。
于他而言,杨亦父亦兄。
这个时候张肃溟的眼神好像没有看向石心道人。
而是看向了好像很遥远的未来。
他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愿景。
但那个愿景好像很远,远到他可能看不到了。
“只要这样下去......”
“很快,很快的.....”
“天下就不会再有邪人,不会再有妖魔。”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小小身影,从门外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是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道童。
他看着屋里两个大人发愣,以为他们因为什么事情正伤心,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他跑到张肃溟面前,仰起小脸,将一直攥在手心,早已被手捂得有些发软的麦芽糖,递了过去。
“师叔......别难过,吃糖。”
张肃溟看着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颗被小心翼翼递到自己面前的糖。
他笑了,他伸出手温和地从那小小的掌心里,将那颗糖取走。
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他虽然看不到那般愿景,但是这些孩子能够生活在那个时候,也就够了。
石心道人看着此刻的张肃溟,只觉得他的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杨耽,缓缓重合。
像,太像了。
石心道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劝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你和杨耽,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还是将最后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如今北地的情况,已非一宗一派之力能够解决。它需要有一位身负绝对武力之人站出,统筹北方所有道门,涤荡群魔,方能还这天下一份清明。”
“大劫之中,必有生机。我相信,这样的人,一定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