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文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从军赋 > 第1286章想和洛兄做个交易
    洛羽来到了所谓的三楼雅间,走廊里满是从屋顶垂落下的丝蔓,窗台雕漆,古色古香,光从装饰就能看得出这里比二楼奢华许多,而且每个包房相隔甚远,绝不存在隔墙有耳这种情况。
    房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名黑衣男子,从那冷酷的眼神和结实的肌肉就能看出来是练家子。但他们宛如瞎了眼一般,看都没看洛羽一眼,任由他推门而入。
    包房里的陈设倒是相当雅致,不似二楼那等脂粉气,反倒像间清贵的书房。
    靠墙一架紫檀古架,错落摆着几......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设了‘代北马市’。”景淮声音低了一度,指尖在舆图上代北最南端那处名为“云中口”的关隘轻轻一叩,“表面说是互市,实则形同勒索。我乾国商贾须持朝廷开具的‘通关文牒’方可入市,而文牒需经燕国户部、兵部、代北节度使三衙联合勘验,耗时少则半月,多则两月。若文牒不慎遗失或字迹稍有涂改——哪怕只是墨迹未干被风吹花了——便视为‘伪牒’,人即扣押,货全充公。”
    洛羽眉峰骤然拧紧:“伪牒?风一吹就作废,那不是人人都能栽进去?”
    “正是。”景淮冷笑,“去年春,朔方道有七家马场联名贩马三百匹入代北,皆持总督亲签文牒,一路无误。可至云中口,燕将赫连烈以‘印泥色偏淡,疑为摹刻’为由,拒不开关。商户苦等十七日,马料耗尽,病死四十余匹,余者瘦骨嶙峋。最后不得不以原价三成贱卖予燕人私商,才换得放行。事后朔方节度使遣使交涉,赫连烈只甩出一句:‘印泥色深浅,自有燕律定夺,尔等乾人不识我法,何谈交涉?’”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景淮下颌线绷如刀锋。
    洛羽沉默良久,忽然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代北四郡,如今驻军几何?主将何人?可有旧识?”
    景淮抬眼看他,目光如刃出鞘,竟有几分试探之意:“你倒不先问燕太子为何要引你入燕,反先盘起代北军情来了。”
    “因臣已知燕太子所图为何。”洛羽垂眸,袖中右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既敢假借微臣之手,绕过尔朱皇族耳目,潜入燕境联络旧部,又肯以‘代北归还’为饵,诱陛下允臣出使……此子非但不蠢,且极擅借势。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利,而是借我大乾之威,压尔朱氏之颈;借代北之地,养自家之兵;更借微臣这双眼睛,替他看清燕国朝野上下,哪几块骨头还硬,哪几把刀已生锈。”
    景淮久久未言,只缓步踱至殿角紫檀博古架前,取下一卷陈年竹简,展开半尺,指尖拂过一行褪色朱砂小楷:“《燕国边镇兵制考略》,墨冰台二十年前抄录,原件早已焚于燕都崇文阁大火——当年尔朱氏初掌权柄,第一把火,便烧尽了太祖以来所有旧档。”
    他将竹简递来。
    洛羽双手接过,竹简入手微沉,竹节沁着幽凉潮气,似埋于地下多年。他展开细读,字迹虽漫漶,却仍可辨:
    【代北四郡:云中、雁门、马邑、定襄。
    云中口为咽喉锁钥,常驻铁骑三千,主将赫连烈,出身代北赫连部,世袭千户,与尔朱皇族联姻三次,其妹为今上淑妃。
    雁门守将拓跋珪,乃北境鲜卑遗脉,麾下“黑鸦营”轻骑五百,专司斥候突袭,三年内踏平境内八支流寇,亦曾三度截杀燕太子密使……】
    洛羽手指顿住,抬头:“拓跋珪?”
    “正是。”景淮点头,“此人本是尔朱氏为牵制赫连烈所擢,谁知其心比铁硬。去年冬,燕太子遣心腹携金珠三十箱、免死铁券两枚欲招揽,拓跋珪当夜斩使焚书,将首级悬于雁门城楼三日,并上表自劾‘未能擒贼,致辱国体’。尔朱皇帝非但未罪,反赐金甲一副,加封定远将军。”
    “好一个‘未能擒贼’。”洛羽唇角微扬,寒意却深,“他斩的哪里是使节,分明是向天下昭告——燕太子不过冢中枯骨,连自己人都不敢信。”
    “所以朕才说,此子孤绝。”景淮负手回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母妃早逝,幼年随父王镇守北境,十二岁便独率三百骑夜袭胡部,割下敌酋首级献于父王帐前。十六岁,父王暴毙军中,尔朱氏以‘染疫身亡’草草下葬,实则鸩酒一杯,尸骨未寒,灵位已撤。他跪在灵堂三日,未流一滴泪,第三日清晨起身,亲手将父王旧部名册焚于香炉,灰烬未冷,便已将其中二十七人名录密送至尔朱枢密院——皆是曾私下议立新君者。”
    洛羽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他……出卖自己人?”
    “不。”景淮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他卖的是‘可信之人’的名单。尔朱氏信以为真,将那二十七人尽数诛杀,株连九族。而真正效忠太子的旧部,反倒因‘未列名册’,被尔朱氏视作‘不足为患’,得以蛰伏至今。那一把火,烧掉的不是忠臣,是尔朱氏的眼线。”
    殿外忽传来三声磬响,吕方无声推门而入,躬身禀道:“陛下,燕使已至宫门外,持太子亲笔密函,指名求见洛大人。”
    景淮颔首,却未叫传。
    他凝视洛羽,一字一顿:“朕方才所言,代北之痛,燕国之乱,太子之局——皆为铺垫。真正要你去做的,只有一件事。”
    洛羽垂首,袍袖掩住眼中锋芒:“臣听旨。”
    “入燕之后,不必寻太子,不必探军情,不必查赋税。”景淮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通体斑驳,虎目嵌银,符身阴刻“代北节度·巡边调兵”八字,字迹苍劲如刀劈斧削,“你只管去云中口,找赫连烈,将此符呈上,告诉他——此乃太祖亲铸‘玄甲虎符’,共分两半,另一半,三十年前随尔朱先帝陪葬于蓟陵地宫。”
    洛羽瞳孔骤缩。
    “赫连烈祖上,曾是太祖帐下玄甲营副统帅,此符,是他赫连一族世代供奉的圣物。”景淮声音愈沉,“你只需问他一句:尔朱氏盗掘蓟陵、毁太祖棺椁取走另一半虎符之时,可曾告知尔朱赫连两家先祖盟誓——‘符在人在,符亡族灭’?”
    空气骤然凝滞。
    洛羽喉结微动,终于明白为何景淮宁舍百名墨冰台精锐不用,偏要他这个与燕国素无瓜葛的乾国异姓王亲自赴险。
    这不是出使,是投石。
    以一枚虚实难辨的虎符,激荡赫连烈心中百年未熄的旧族荣光;以一句直刺脊骨的质问,撬动代北铁壁最深处那道裂缝——赫连氏若信,便是公然质疑尔朱正统;若不信,便坐实其族已忘本堕落。无论信与不信,赫连烈必怒、必疑、必乱。而乱,则生隙;隙,则可入。
    “陛下……”洛羽抬眸,声音沙哑,“若赫连烈当场斩使焚符,臣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景淮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朕给了你三日准备时间。三日内,墨冰台会将赫连烈长子赫连晟——现为云中口监军——过去五年所有账目、密信、私产清单,全部送至你府。包括他在朔方道暗置的三座盐窖、与郢国水师勾连的运船名录,还有……他每月十五,必至云中口西十里破庙,与一名自称‘太祖遗孤’的瘸腿道士密会半个时辰。”
    洛羽浑身一凛。
    “那道士左耳缺一瓣,右臂有烫疤,疤形如燕。”景淮淡淡道,“墨冰台查了十年,未查出其来历。但朕知道——燕太子十二岁时,曾于北境雪原遇狼群,右臂被咬烂,后以滚油浇疤止血,留下燕形旧痕。而他左耳,确是在同一场雪崩中,被冻僵的碎石削去半片。”
    洛羽呼吸一窒。
    原来那场雪崩,不是天灾。
    是人祸。
    是尔朱氏派去的刺客,假扮雪崩,欲断太子根基。
    “所以……”他嗓音发紧,“赫连晟这些年,一直在等那个瘸腿道士?”
    “不。”景淮转身,指尖抚过舆图上代北四郡,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等的,是有人能替他确认——那个瘸腿道士,究竟是不是当年雪原上活下来的少年。”
    殿外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吕方悄然捧来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映得景淮侧脸明暗交错。
    “洛卿,朕再问你最后一句。”他目光灼灼,如挟雷霆,“若你真见到赫连烈,他问你——‘尔朱氏坐龙椅三十七年,代北百姓种我燕粮、缴我燕税、服我燕役,你们乾人凭什么一张嘴,就要讨回去?’”
    洛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盏幽蓝灯火,仿佛看见朔方道荒芜的田埂,看见云中口商队跪在泥泞里数铜钱的身影,看见雁门关外冻毙的驿马尸体上凝结的霜花,看见代北四郡每座州县衙门外,那面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的“永镇乾疆”石碑——那是先帝年间所立,如今碑身已斜,半埋于黄土。
    良久,他缓缓撩袍,单膝触地,甲胄铿然一声脆响。
    “陛下,臣愿往。”
    “臣不以乾国使节之名去。”
    “臣以代北人之子的身份去。”
    “臣祖父,生于云中;臣父亲,葬于雁门;臣幼时逃荒,曾在马邑城隍庙啃过三个月观音土。臣的血里,流着代北的风沙,也流着乾国的盐铁。”
    他抬起头,眼底燃着两簇幽火,比那琉璃灯焰更灼、更冷:
    “所以臣要说的话,不是乾国要讨回代北——”
    “是代北,该回家了。”
    景淮久久伫立,未扶,未应。
    殿内唯余灯焰摇曳,将君臣二人身影投在巨大舆图之上,恰如两柄出鞘长剑,一南一北,遥遥对峙于代北那片楔入乾境的赤色疆域之间。
    窗外,更鼓三响。
    夜已深。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翌日卯时,洛羽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旧剑,牵马立于承天门下。墨冰台送来一只青布包袱,内里无文书、无印信,唯有一方粗陶砚、半块松烟墨、三支狼毫、并一本薄薄册子——《代北方言音义汇解》。扉页朱批二字:勿忘。
    他翻至末页,见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犹带湿痕:
    【云中话,“回家”二字,音作“归根”。老辈人说,人死不埋外乡,骨灰必撒故土,谓之“归根”。若魂不归根,永世不得安息。】
    洛羽合上册子,抬头望去。
    晨光初破云层,将承天门朱漆照得一片血红。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踏碎满地清霜,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无人相送。
    唯有宫墙高处,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目送那抹黑点渐小,终被苍茫山色吞没。
    景淮身后,吕方低声禀道:“陛下,燕使昨夜已启程返程,随行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锁着赫连烈亲赠的‘云中贡酒’二十坛。”
    景淮未回头,只轻声道:“开坛。”
    吕方一怔:“陛下?”
    “开坛。”景淮声音平静无波,“每一坛,都开。”
    片刻后,承天门侧殿内酒香四溢。吕方捧来一只白瓷盏,内中琥珀色酒液澄澈,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絮。
    景淮执盏轻嗅,忽而一笑:“果然。”
    他抬手,将整盏酒倾入阶下青砖缝隙。酒液渗入,砖缝间竟缓缓渗出殷红血丝,蜿蜒如蛛网。
    “赫连烈送的不是酒。”景淮指尖蘸取一丝血色,在掌心缓缓写下一个“燕”字,“是血诏。”
    吕方骇然:“血诏?”
    “三十年前,尔朱氏弑君夺位,逼迫太祖旧部饮血盟誓,誓词烙于皮肉之下,以药汁封存,唯遇云中特酿‘寒髓酒’,方显真形。”景淮掌心血字未干,声音却如万载玄冰,“赫连烈今日递来此酒,是告诉朕——他腕上,也有一道血诏。”
    他抬眸,望向北方。
    “所以洛羽此去,不止是投石。”
    “更是,接引。”
    三千里外,代北云中口。
    残阳如血,泼洒在锈迹斑斑的箭楼上。
    赫连烈倚着女墙,手中一柄短匕慢条斯理刮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他忽然抬头,望向南方官道尽头那粒微不可察的黑点。
    身旁亲兵低声道:“将军,探马回报,乾国那位洛王爷,今日辰时入代北境,未持使节仪仗,只带六骑,直奔云中口而来。”
    赫连烈刮指甲的手停了一瞬。
    他缓缓收起匕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深深凹痕,形如燕尾。
    他将铜钱按在唇上,闭目三息。
    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竟似有血色翻涌。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开云中门。”
    “开——中——门!”
    号角呜咽,声震四野。
    云中口那扇沉埋三十年、从未为任何外国使节开启过的青铜巨门,在刺耳的金属呻吟中,缓缓向内洞开。
    门后,不见刀兵林立,唯见黄沙漫卷,一道孤影,策马而来。
    马蹄踏过门槛阴影的刹那,洛羽腰间旧剑,嗡然轻鸣。
    仿佛沉睡百年的龙,终于听见了故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