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微风透过窗台,吹得满殿垂丝缓缓飘动。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短短八个字,道尽了燕国两百年来的混乱,也道尽了所有人穷尽一生的追求。
洛羽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忽然有些理解燕人骨子里的那股悍勇从何而来了,在那样的乱世里活下来的人,若是不狠、不强,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
“但据臣所知,近些年燕国应该没有换皇帝吧,已经稳固许久。”
“没错,现如今与我们打交道的燕国皇族复姓尔朱,谣传尔朱一族两百年前只不过是个蕞尔小族,在年复一年的征伐中越发强大,最终在五十年前一统燕国,历任两朝,现任燕皇已经执掌朝政三十余载。”
景淮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感叹:
“正应了燕国那句歌谣,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五十年前?”
洛羽略显诧异:
“他们倒是有手段,能坐稳燕皇之位五十年,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尔朱一族还算聪明,一直让皇族子弟掌军,同时用赏赐金银、爵位的方式笼络境内的几大藩镇节度使,虽然各道藩镇时常对朝廷的命令阳奉阴违,但最起码没有明面上造反,只要给够他们利益,亦可替皇室征战。”
景淮平静的说道:
“如今他们的情况倒是像前些年的大乾,只不过混乱程度比我大乾有过之而无不及。”
洛羽微微点头,算是明白了燕国的状况,大概就是皇族掌握的兵马与几道藩镇节度使的实力都差不多,谁也打不过谁,由此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刚刚说的那些便是燕国的历史了,你既然要入燕,就得知己知彼,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
说到这里,景淮忽然话锋一转,朝着地图努努嘴:
“你看我乾国和燕国的疆域,有何奇怪之处吗?”
“奇怪之处?”
洛羽重新审视起两国的疆域,忽然眉头一皱,伸手一指:
“陛下是说此的吗?”
景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
“爱卿果然好眼力。”
细看地图,燕国疆域有一块突出,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楔入大乾北境,东西南三侧皆是乾土,最窄处不过两百余里,纵深却达五百里。
洛羽走了两步,目光紧凝地图:
“此地的位置太重要了,刚刚好夹在我北境的朔方道与宣威道之间,现在两国和睦相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一旦两国开战,燕国一天之内就能切断宣威道与朔方道的联系,令我北境两道首尾不能相顾。
这么一块地盘,为何会在燕人手里?”
洛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代北之地的重要性。
“此地方圆数百里,名为代北。”
景淮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起来这块地方本是无主之地,只有少许百姓定居,百年前燕国大乱,中原也正值诸侯争霸,战乱频繁,没人顾得上那片荒山野岭。当时我大乾先帝有眼光,出兵攻占了此地,可哪知屁股还没坐稳,燕人也打上了代北的主意,出兵争抢。”
“结果呢?”
“结果便是两国打了四五年,损兵折将、空耗国力,谁也没抢过谁。”
景淮苦笑一声:
“后来实在是打不动了,两国便立下盟约,各自退兵,代北不属于任何一国,任由其百姓自理,使之成为两国中间的一块缓冲区域。”
“如果真能成为一片缓冲区域也可以接受,可现在此地怎么成了燕国国土?”
“唉。”
景淮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几十年前我大乾内乱,奸臣造反,国内打成了一锅粥,而那时刚好是尔朱一族统一燕国的时候,尔朱一族趁我大乾内乱,直接废弃盟约,出兵占领了代北,在此设置了四座郡治、任命官吏、派兵驻守,渐渐地代北就成了燕土。
那时候大乾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北上和他们开战?”
“原来如此。”
洛羽恍然大悟,几十年前正是大乾由盛转衰的时候,燕国偏偏那个时候最强大,此消彼长,只能眼睁睁看着代北落入燕国之手。
“当年皇爷爷病逝的时候,代北算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说代北之地若在燕人手中,如鲠在喉,早晚有一天会威胁我大乾北疆。”
景淮喃喃道:
“以前朕还是皇子,久居深宫,不明白代北的重要性,只是在地图上看起来觉得不顺眼。后来我因为南越太子被杀一事被贬出京,去了宣威道当节度使,这才知道代北之地几乎掐住了我大乾北境的咽喉。”
洛羽一时间有些尴尬,说起来景淮被贬出京还是因为他。
当年南越太子在大乾为质,而恰逢大乾的三位皇子在争储,洛羽被划定为景淮的左膀右臂,深陷朝堂斗争。南越太子被范攸与景翊二人利用,设下骗局想要凌辱武轻影,被及时赶到的洛羽暴怒之下给杀了。
景淮为了保住洛羽刚刚到手的异姓王爵,主动担下了杀人的罪名,而后先帝为了平息南越的怒火,只能将景淮贬斥离京,去宣威道当了几年的地方官,一直到先帝重病才奉召回京。
“你无需自责,朕很感谢那几年的经历。”
景淮心平气和地说道:
“那几年让朕见识了民间疾苦、也让朕知道了地方上各郡县官衙是如何运作的,既然要当皇帝,起码应该对民间有知根知底的了解。
这是朕毕生的财富!”
“咳咳,说远了,咱们还是说回代北。”
景淮摆摆手,手指点在代北四郡那块楔形的土地上,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奈:
“朕在宣威道待了几年,几年里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块地方如何恶心人。
宣威、朔方两道的商贾想要往来贩卖货物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绕过代北、要么从代北横穿而过。可绕行代北需要多走七八百里的山路,交通极为不便,会耽搁大把的时间,所以许多商队就会选择从代北横穿。
商贾过境,便会被燕人征税,这帮人很清楚代北掐住了咱们的咽喉,以各种名目立税,种类之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朕就以贩马生意举例:
一匹马经过代北,先交三成过境税,名曰牧税;到了代北境内的驿站,还得再交一笔草料钱;若是赶上他们的关卡盘查,随随便便找个由头就能扣押你十天半个月,等你交了滞纳金才能放行。
一来二去,一匹好马的价格翻上一倍都不止,其他货物同样如此,久而久之,两道商贾辛辛苦苦地做生意,钱反而都被燕人挣去了,这些损失最后不还是我大乾子民承担?”
洛羽听得面色渐沉,这生意可比抢钱都要轻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