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两人都打疯了,身上添了不知多少伤口。时而戚擎苍的左肩被铜锤蹭了一下,甲胄凹陷;时而赫连兰的大腿被枪尖划过,皮开肉绽,两人几乎是不分上下。
如果要说唯一令戚擎苍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手中的长枪了,在先前一轮轮凿阵中,他自己的那杆铁枪不知道插在了哪具死尸上没拔出来,现在这杆枪是他从战场上捡的,远不如自己的沉重,枪杆还是木制,在铜锤一次次撞击下已经出现了些许裂痕。
“结束吧,给我死!”
赫连兰似乎也发现了木枪的弊端,狞笑着暴喝一声,铜锤抡圆了横扫而来,这一锤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威力惊人。戚擎苍的眼神终于凝重了些,本能地横枪格挡。
“铛!”
一记沉闷的对拼,但这一次铜锤没有荡开。
“咔擦!”
一声脆响,戚擎苍手中的那杆长枪竟然从中间断成两截,枪尾那一截飞出去老远,无力地落在血泊中。
这下好了,戚擎苍手里只剩半截断枪,赫连兰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锤的力道这么大,随即仰天狂笑:
“天要亡你!你岂能不死!”
他的脚掌在地面重重一跺,整个人健步冲出,抡起铜锤再次砸下。
这一锤,必杀!
戚擎苍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没有退,没有躲,反而猛然一个扭身,狠狠将手中的半截断枪掷了出去,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直奔赫连兰的面门。
赫连兰本能地偏头躲过,铜锤去势不减,眼看就要砸碎戚擎苍的脑袋。但就在他动作微微变形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闪过一抹寒芒。
他眯了下眼睛,随即便感受到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浑身发怵。
“蹭!”
那柄一直挂在腰间的苍刀终于出鞘。
刀光如雪,自下而上,一记斜劈!
“噗嗤!”
刀锋入肉,正破胸口。
铜锤停在半空,离戚擎苍的脑门不过数寸,但赫连兰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绝望,还有不甘:
那柄苍刀从左肋刺入,贯穿胸膛,再从右肩透出,鲜血顺着刀锋滴滴答答往下淌。
戚擎苍冰冷的话语飘入他的耳中:
“本将军枪法过人不假,可刀法亦是上乘。”
“你……”
“噗嗤!”
赫连兰鲜血狂喷,瞪大眼睛看着戚擎苍,身体直直的栽倒,不停地抽搐,剧痛令他的视线越发昏暗。
血沫从这位平章大将军的嘴里涌出,竟然还挤出一抹笑容:
“我……赫连兰……战死沙场,不丢人。”
戚擎苍低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
“是条汉子,可惜,生在草原。”
“等着吧,我赫连一族的铁骑,我大羌的铁骑,终究会踏碎六州之地!”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赫连兰狞声嘶吼:
“杀你们一个血流成河!”
“嗤!”
刀锋滑过,人头落地。
……
“杀!”
“铛铛铛!”
“嗤嗤!”
仅仅数里之外便是镶鹰旗惨遭围歼的战场,比起赤鹰旗,这两万步卒要更加绝望。
他们从过了雁门关之后就是一路急行军,为了跟上骑兵的脚步甚至没有带任何重型器械,随身只有圆盾,跑了两天一夜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追上赤鹰旗,可等待他们的却是两万精骑的凶悍冲阵。
两万步卒在平原地形迎战,没有拒马器械、没有强弓硬弩,这仗怎么打?
溃败,仅仅一轮冲锋镶鹰旗就陷入了溃败,被杀得溃不成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长枪贯穿,整个人挑在半空中;有人被苍刀削去半边脑袋,尸体还没倒地便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更有无数人被战马迎面撞上,骨碎筋折,飞出三四丈远,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
崩溃之后,便是追杀。
玄军铁骑像狼群一样驱赶着溃兵,刀锋在手中肆意挥舞,马蹄所过之处羌兵像割麦子一般倒下,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尸骸。鲜血染红了荒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面面镶着鹰纹的军旗被丢弃在血泊中,被无数只脚踩过,再无人捡起。
不到两个时辰,镶鹰旗便所剩无几,荒原上到处是倒卧的尸体,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镶鹰旗主将阿速达孤零零的站在战场中央,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大腿上同样有伤,鲜血咕噜咕噜往外冒,惨不忍睹。
他就这样一瘸一拐的站着,眼睁睁的看着玄军犹如潮水一般涌来。
冯世峰与凌桐二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阿速达的满身伤痕就是他们两留下的。
老将军面无表情的说道:
“若是你还能提得动刀,我们可以接着打?”
“呵呵,呵呵呵。”
阿速达没有说话,只是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凄然,又透露着无穷的悲愤与绝望,当然,也有一丝坦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早已卷刃,刃口崩得不成样子。他扔掉刀,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冯世峰眼神一凝,正要开口,却见阿速达抬起头,望着北方,望向草原:
“当初征战奴庭,大军兵败,皇子战死,我逃了,这一次,我不想逃了。”
“那是,那是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永别了!”
“噗嗤!”
匕首扬起,血箭飚射。
冯世峰与凌桐对视一眼,眼神中没有同情,只有对待敌人的冷酷,而后策马冲向其他战场。
风卷过战场,卷起血腥与黄沙,也卷走了千万人的性命。
……
乱云谷口,敢当阵前
尸山。
真正的尸山。
拒马之前,羌兵的尸体堆叠得足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层层累累,像是一道用血肉筑成的矮墙。
战马与骑卒的尸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有的战马压在主人身上,有的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却早已断了气;更有无数尸体挂在拒马的长枪上被贯穿胸腹,就那么悬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晃动。
五次冲锋,五次败退,无数羌兵人马挂尸而亡。
尸堆之后,敢当营的重甲步卒列阵如山。
前排盾手半跪在地,大盾相连,盾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有的盾牌已经被劈裂,却仍被死死举着,后排长枪从盾缝中探出,枪尖朝前,纹丝不动。枪林如墙,森然林立。
人人浑身浴血,却人人目光如铁。
没有人退。
他们身后,是两道六州,是他们的家。
风卷过阵前,卷起那面鲜血淋漓的“敢当”军旗,猎猎作响。
半山坡的李泌看着这一幕,有对敢当营的尊重、敬佩,更有对杀敌复仇的痛快,这些羌贼,杀一千杀一万都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几万羌兵已经杀得胆寒,个个目露惊惧,从步卒到骑兵,他们冲了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除了丢下满地尸体外都是无功而返。
如此坚固的拒马阵,真的能冲破吗?
申屠雄向耶律楚休投去一抹询问的目光,意思是还要再冲吗?可这位二皇子犹豫了,他在想,到底还要付出多少人命才能踏破敢当营军阵?
关键是五万军卒已经失联快一天了,一天,结局只怕已经注定。
还没等他下决定,一道怒吼声就从对面阵中传来:
“羌贼,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何物!”
呼啦一声,两面硕大的军旗被展于阵前,残破不堪,鲜血淋漓,旗面上分别以赤色和镶银为底,绣着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
所有羌兵的心头重重一颤,那是赤鹰、镶鹰两军的帅旗!
“呼。”
耶律楚休强忍住胸口的起伏,嗓音颤抖:
“撤军吧,传令全军,撤出雁门关。”
……
大乾历,承烈二年秋
玄军让开陇北防线,于乱云谷围歼羌兵,赤鹰旗镶鹰旗五万悍卒全军覆没,阵斩主将赫连兰、阿速达,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