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国国都,江宁城
严格意义上来说天下已经没有蜀国了,江宁也不再是蜀国的国都,而是西羌马蹄下的失地。
三天屠城,城内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直到今日这座繁华的古都也没能从那场劫难中走出来。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外出,时而有羌骑从街面上穿行而过,一家老小都得吓得瑟瑟发抖。
蜀国亡了,君王死了,可那首词还在:
春花秋月几时了?故国烟尘绕。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血染、暮云焦。
蜀弦已断声如哽,宫漏残更冷。
江宁烽火照天烧,血成涛,骨为桥。
九门洞开,胡马踏宫霄。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尽东流。
……
八卦阵云吞月,九宫旗锁春秋。
谋定昆仑肝胆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铁未收。
三千骑卷残甲,百战骨撑危楼。
红缨断处山河恸,苍刀鸣时星斗流。
春风誓覆裘!
……
故国梦断角声寒,孤魂应铸铁衣冠。
他年玄旗卷地来,踏遍羌奴祭九州!
……
一首《破阵子》已经传遍了蜀国的大江南北,谁说那位蜀皇只会做些打油诗?可真当他的词被万人传唱时,却是哀词。
可悲、可叹、更可敬。
曾经的大蜀金銮殿已经改成了耶律阿保机的行宫,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可皇城上空似乎还弥漫着血腥味,尤其是那座高耸的宫阙楼阁,被熊熊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时至今日也没人去打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耶律阿保机负手而立,墙上挂着一幅辽阔的疆域图,囊括蜀地二十四州,同时还有和蜀国接壤的北凉地界。
“哈哈,好地方啊。”
耶律阿保机兴奋地搓着手:
“二十四州,一百余县,从今以后都是咱们的了,哈哈哈!”
虽说八佰坡一战李泌靠九宫八卦阵斩杀了五万悍卒,令他们损失惨重,就连西羌朝内都觉得肉痛。但不管怎么说,蜀国亡了,地盘到手了,草原吞并七国的野心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天大的战功!
“殿下,地盘打下来了,可若是无人治理只会成为我大羌的累赘。”
百里天纵躬身站在一旁,轻轻提醒道:
“蜀地二十四州,疆域比当初的奴庭要辽阔数倍,其中有不少适合灌溉的农田,商贾之道也算兴盛。蜀地若是能为我大羌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银、粮草,势必会成为大汗一统天下的助力。”
“你说的有道理,可蜀国那些大臣基本上都被咱们杀了,剩下的也跑了,咱们找谁来治理蜀地?”
耶律阿保机犯了难,草原能征惯战的猛将不计其数,但是有本事治理天下的少之又少,要知道草原法度与中原相差太大,你治得了草原还真不一定能治得了蜀地。
百里天纵微微一笑:“呵呵,当然是蜀人治蜀了。”
“蜀人治蜀?”
耶律阿保机先是一愣,然后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你是说,贾家那两兄弟?”
“对。”
百里天纵袍袖轻挥:“来人啊,带上来吧!”
很快虎背熊腰的悍卒就将两名男子提溜了进来,直接往地上一扔。
其中一人便是贾安,也就是当初被百里天纵胁迫,打开赤石关城门的贾家大公子,另外一位则是贾从惠的儿子,贾宇,今年刚好二十岁,比贾安年轻些。
贾安那叫一个惨啊,他先是在赤石关被抓,而后又被羌人放了,以他为诱饵大破十五万蜀军,结果他还没跑掉又被抓了;至于贾宇则是跟着父亲御驾亲征来着,原本打算在军中混点战功,谁曾想刚一开战就被羌兵给俘虏了。
两位贾家公子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傲气,面色惨白,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羌人一眼。
但贾家被蜀皇满门抄斩,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命大,刚好逃过一劫,否则早就成了午门刽子手的刀下亡魂。
“呵呵,两位公子用不着这么害怕吗。”
百里天纵笑呵呵的说道:
“我百里待人,一向是和蔼可亲。”
贾家两兄弟面无血色,哪敢抬头啊,还和蔼可亲,杀了二十万老百姓叫和蔼可亲?他们被关在战俘营,一路上随处可见羌兵劫掠村庄、屠杀百姓、狠辣至极,连魂都被吓飞了。
百里天纵也不介意,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今日找你们来呢只有一件事,你二人可想活命?”
“想,想!”
两人咽了口唾沫,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个字,眼神中头一次出现了一抹希冀。他们的脑子里哪有什么国仇家恨啊,自己活着最重要。
“想活命很简单。”
百里天纵朝二人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为我大羌效命即可。”
两兄弟眼眶一突,什么玩意?为你们羌人效命?这话传出去贾家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怎么,替我大羌效命很丢人吗?”
百里天纵反问道:
“别忘了,是蜀皇灭了贾家满门,不是我。为我大羌效命不仅可以活命,还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本官担保,日后你们就是蜀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两人一下子就心动了,从阶下囚摇身一变重新成为位高权重的臣子,这笔买卖是稳赚不亏啊。反正家族已亡、陛下已死,给谁卖命不是卖命?
边上的耶律阿保机眉头微皱,蜀人治蜀的道理他明白,可贾家这两兄弟毕竟曾是蜀国的重臣,家破人亡说到底也是他们害的,这两家伙真会忠心耿耿?百里天纵为啥选他们两?
“我,我等愿意!”
思考了半天,两兄弟终于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若百里先生不弃,臣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哈哈,好,两位果然识时务!”
百里天纵大笑一声,但表情在下一刻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不过嘛,我大羌只需一人效命足矣,换句话说,你们俩只有一人对我们有用。”
贾安贾宇两兄弟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耶律阿保机终于明白了百里天纵的用意,狞笑着抽出了一柄小匕首往地上一扔:
“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谁活着,谁就能在蜀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如果你们俩都活着,那本殿只有将你们扔去后山喂狼了。”
两兄弟呆若木鸡,看向对面的眼神都变得惊恐、慌乱、甚至说是绝望。
百里天纵悠哉悠哉地坐了下来,轻笑一声:
“我就在这等,记住噢,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平静的嗓音,令人窒息的话语。
檀香开始一点点燃烧,两兄弟的目光一点点的绝望,他们很清楚,羌人只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
香燃了一半,贾安盯着地上那柄匕首,眼神在挣扎,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哥……”
贾宇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
“哥,咱们……咱们一起死行不行?我们是蜀人,不给他们当狗,咱们死在一块儿,下去见爹娘……”
爹娘。
贾安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宇弟。”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古怪的表情:“哥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猛然刺了出去,贾宇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冰冷的刀刃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噗嗤!”
“哥!”
贾宇惨叫一声,双手攥住刀刃,血从指缝涌出来,剧痛袭遍全身。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瞳孔中满是惊恐,两人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兄弟,贾安竟然会捅自己!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哀求:
“别,别杀我。”
“哥,我们是兄弟啊!”
“对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委屈你了,对不起!”
“嗤嗤!”
一刀捅出之后贾安好像没了心理负担,发了疯似地捅刀子,一刀又一刀,一直捅到贾宇再无半分呼吸。
“扑通。”
半柱香还剩一小截。
贾安跪在地上,捧着弟弟的死尸,一下一下抹去他脸上的血,可根本就抹不干净,越抹越多,身体因为杀人的恐惧在不断地颤抖。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百里天纵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微微一笑:
“恭喜你,贾公子。”